而此时的云州城内,靖王府同样灯火未熄。
南宫琰已经从傍晚坐到了戌时,案上摊着好几封从各处收回的密报,每一封的内容都大同小异——散布消息的人查不到踪迹,望江驿那个最先开口的中年人去向不明,荆州、襄州、洛口驿几处咽喉要道上同时出现过的酒后泄密者,个个像水汽一样蒸发了。
他派出去的人在云州城里翻了个底朝天,连地窖和暗巷都没有放过,却连一根线头都没揪出来。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些人早有准备,说明这个局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南宫琰将最后一封密报搁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层沉定。
他站起身来,朝门外吩咐了一声:传安南军五位统领到正厅。
一炷香之后,安南军的五位统领齐齐站在了靖王府正厅里。
为首的老将刘默,须发半白,甲胄上还带着巡营时沾的尘土,显然是刚从城防上被叫回来的。
五人站成一排,看到南宫琰从里间走出来时面上那副神色,心里便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南宫琰走到正中的主位前站定,没有坐,目光扫过几位统领的面容,开口的声音平稳却不容置喙:本王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有一事要交代。
他顿了一下:自明日起,本王会离开云州一段时日,南境防务,从今日起全权交予刘默统领负责,几位统领需协助刘统领驻守南境。
几位统领同时愣住了。
刘默最先回过神来,往前跨了一步,老脸上满是急切:王爷,这件事与您无关!赤霄出世的消息虽然是从南境传出去的,可很明显那是有人蓄意栽赃——陛下圣明,绝不会因此疑心于您!您若此时进京,反倒让那些小人觉得计谋得逞……
刘默。南宫琰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整间厅堂骤然安静下来的分量,刘默张了张嘴,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垂下了头。
南宫琰从案上拿起一封敞开的密信,在手中轻轻晃了一下:本王知道陛下不会疑心,可朝中百官呢?天下百姓呢?世家刚刚被剿灭,十六还在昏迷当中,不能出面说明情况,四方蛮夷又盯着大辰这块肥肉蠢蠢欲动。这个时候,大辰绝不能有丝毫内乱的苗头,消息是从云州传出去的,不管本王是不是被栽赃,这个嫌疑只要存在一天,就会被人拿来做一天的文章。
他的目光扫过五位统领的面容,语气沉缓下来:所以,本王必须进京。把这件事当面与陛下说清楚,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引出来——这才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几位统领沉默了片刻,终于有人带头抱拳拱手,其余几人也都跟着躬身领命。
刘默站在最前面,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把那句殿下保重咽了回去,换成了极重的:老臣,必不负王爷所托。
南宫琰点了点头,没有再叮嘱什么,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这些镇守南境多年的将领们,不需要他再多费唇舌。
戌时整,云州城北门缓缓打开。
南宫琰身骑白马立在城门外,夜风将他的披风吹得翻卷而起,猎猎作响。
他身后只跟着十几名亲卫,人人轻装简行,只带着随身的兵器和干粮,连一面像样的旗帜都没有打。
月华铺在官道上,白茫茫一片,像一条寂静的长河伸向远方。
刘默带着几位统领站在城楼上,望着那道远去的白马背影,久久没有动。
两日之后,扬州城外运河码头。
晨雾刚从水面上升起来,薄薄地笼着停在岸边的几艘客船。
一艘两层的乌篷大船正在码头边准备起锚,船工们忙着收起缆绳、搬动踏板,船头的旗杆上拴着一面小旗,风里微微飘着。
一队轻骑从官道尽头驰来,马蹄踏着晨露未干的泥土,在码头边齐齐勒住,当先一人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卫,抬起眼来望了望运河上停着的那艘船。
他身材修长,肩背宽厚,风尘仆仆之下仍掩不住眉眼间那股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沉定气质。正是从云州昼夜兼程赶来的南宫琰。
吕叶。南宫琰将目光从运河岸边的垂柳上收回来,偏过头朝身后唤了一声。
他的声音不高,被河面上拂过的晨风吹得微微散了些,但那道平静中带着惯常威势的语调依然稳稳地落进了身后亲卫的耳朵里。
去找船家来,南宫琰抬了抬下巴,朝岸边泊着的那艘客船示意了一下,本王有事要问他,这一路北上,水路上的关卡、停靠的码头、沿途的情形,都得问清楚了才好动身。
是,王爷。吕叶抱拳领命,转身就要朝那艘客船的踏板走去。
他的靴尖堪堪踩上踏板边缘的时候,一人从船上走了下来。
吕叶愣了一下,站在原地。
那人经过吕叶的时候,行了一礼,随后在距离南宫琰尚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双手拢在身前,微微躬下腰去,行了一个极规矩的礼。
小人见过王爷。
南宫琰的目光落在这人身上样,此人身上穿的衣服样式有些熟悉,那是他八哥比较喜欢的星辰图案,在京时,南宫春雨便时常提起自己以后王府里每个人都要穿星辰样式的衣服,他还给其他兄弟设计了不同星辰样式的衣服。
南宫琰的那件衣服现在还放在他王府里的衣柜深处。
南宫琰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心头掠过一瞬的警觉,但那警觉随即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盖了过去——意外,和一丝被料中了的无奈。
你认识我?他问。
这一路从云州出来,他刻意压了行迹。马匹换的是寻常的走骡,随行的亲卫都换了便服,连腰间悬的佩刀都裹了粗布,伪装成行商护队的模样。
沿途但凡能避开大城便避开,实在避不开的,入城出城也都拣着人少的时候。他没有打安南军的旗号,没有用靖王府的印信,就连投宿的文书上写的都是南境赵记布庄北行采办的名目。
那人直起腰来,面上带着从容的笑意,语气恭敬而不卑不亢:回王爷的话,小人不曾见过王爷真容,是我家王爷说,算算日子,王爷应当到扬州了,这才让小人出来迎接王爷。
听到这话,南宫琰不由得泛起一丝轻笑,自家这位八哥还真是了解他,知道他知道消息之后一定会进京,连他什么时候到扬州都算到了。
他此番北上,原本是不打算惊动南宫春雨的,一来不想让兄长担心,二来他此行进京的缘由实在太过敏感,牵扯到赤霄剑和云州传出的谣言,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