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旁的南宫明徇下意识地挺了挺背,像是要在母亲面前站得更端正些,可脚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朝前迈了一步。
南宫春雨虽然面上没有太大的变化,可他攥着袖口的手指悄然松开了,那道细小的褶皱像是被他心底某根弦的松动一起抚平的。
南宫璇珠更是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方才那股差点弑父的心虚和胆怯,此刻全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冲散了。
她像一阵风似的掠过广场上的汉白玉石板,鞋底踏过那些光可鉴人的石面,发出急促的啪嗒啪嗒声,整个人如同一只归巢的燕子,直直地朝沈清漪扑了过去。
母后!你们也回来了!
她一头扎进沈清漪怀里,双臂张开,把沈清漪连同后面刚下车的萧云柔和林婉儿一起圈了个结结实实。
力道之大,让沈清漪被勒得往后仰了仰,无奈地连拍了好几下她的背:哎呦哎呦,你这丫头,怎么还是这样?要把母后勒断气啦?
嘴上说着抱怨的话,可她脸上的笑意却浓得化不开,一手搂着南宫璇珠的肩,一手摩挲着她的后脑勺,像在安抚一只过于激动的幼兽。
萧云柔站在一旁,抬手轻轻拍着南宫璇珠的手臂,声音柔柔的:好了好了,小七,先松开些,让你母后喘口气。
待南宫璇珠终于松开手,南宫雨萱等人才走近前来。
南宫雨萱走在最前面,在沈清漪面前三步处停住,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母后。又转向萧云柔和林婉儿,唤了一声:母妃。
身后的南宫明徇、南宫春雨、南宫嘁沫、南宫泽业、南宫茗成依次上前,齐声行礼。
沈清漪站直了身子,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从南宫雨萱到南宫茗成,高矮胖瘦、性情各异,此刻整整齐齐地站在她面前。
她看得仔细,看得认真,仿佛要把每个人这段时日里瘦了还是胖了、气色好还是不好,都一一收进眼底。
好好好,她连连点头,笑着,眼里却忍不住泛了潮,都回来了啊。
这一声都回来了,带着太多的意味。她曾在深夜的乾安城里独坐灯下,掰着手指算过,这些孩子散在大辰的各个角落,北境、西疆、南地、东边诸州,各自扛着各自的担子,一年里能聚齐的日子屈指可数。
可此刻,他们站在一起,站在这座金銮殿前的广场上,晨光照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像是把整个大辰的山川河流都浓缩到了这一方天地里。
南宫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沈清漪身边站定,看着这副景象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腰。
沈清漪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就在这时,南宫茗成忽然发现了什么。他歪着头,目光越过沈清漪的肩头,落在那辆马车的车门处——方才帘幕掀动的时候,他瞥见里面似乎还坐着一个人,一个小小的、裹在锦缎里的影子。
母后,他伸手指了指,满眼好奇,那是谁呀?
沈清漪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绽出一个更浓的笑意。她转过身,朝马车方向伸出手,声音温柔了几分:来,凌儿。
马车帘幕又一次被掀开。
一只小小的、白白胖胖的手从帘子后面探出来,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沈清漪的手指,紧接着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孩子,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又大又圆,黑葡萄似的,正怯生生地打量着广场上这群陌生的哥哥姐姐。
他穿着一身锦蓝色的小袍子,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坠,五官精致得像年画上的娃娃,可眉宇间却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倔强神气,仿佛是强撑着胆子才没有往后退缩。
在他身后,叶轻洛探出半个身子,朝那孩子温柔地笑了笑,低声说了句什么,孩子才像是得了鼓励,鼓足勇气朝着沈清漪走了过去。
沈清漪一把接住他小小的身子,将他抱到身前,弯腰扶着他的肩膀,转过身来面向众人。
这是凌儿,是你们皇叔的孩子,她笑着介绍道,也是你们的弟弟。凌儿,这是你三皇姐雨萱,这是你四皇兄明徇,这是七……
她耐心地把每个人的名字和排行说了一遍,那孩子仰着小脸,顺着她的指引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目光掠过南宫雨萱时眨了眨眼,掠过南宫明徇时微微挺了挺胸,掠过南宫春雨时好奇地歪了歪头,等看到南宫璇珠的时候,小嘴张了张,似乎被方才见过的那股子凌厉劲儿震住了,下意识往沈清漪身后缩了缩。
南宫璇珠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心头一软,方才那柄长剑引发的所有尴尬和后怕都被眼前这个小肉团子冲散了。
她蹲下身来,仰着脸朝那孩子露出一个尽量温和的笑:凌儿是吧?来,让七姐看看,长得可真俊。
南宫凌犹豫了一下,终于从沈清漪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小步小步地挪到南宫璇珠面前。
南宫璇珠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把,手感又软又暖,像一团刚出炉的糯米团子,她忍不住多揉了两下。
南宫雨萱也蹲了下来,目光落在这个小堂弟脸上,眼底漾着温柔的光。
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南宫凌有些歪斜的衣领,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了什么:凌儿,以后在京城有什么想要的,跟姐姐说。
南宫凌眨了眨眼,看了看面前这张温柔的脸,又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方向,叶轻洛正倚在门边笑吟吟地望着他。
他像是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南宫澈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了南宫溯身边,抱臂看着这一幕,嘴里啧啧两声:皇兄你看,你闺女对我儿子比对我客气多了。这叫什么?隔代——
隔什么代?南宫溯斜睨他一眼,那叫辈分一样,人家平辈亲热。你一个当长辈的被晚辈拿剑指着,纯属你活该。
南宫澈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只能摸了摸鼻尖,嘟囔了一句你等着,便朝儿子那边走了过去。
广场上的晨风轻轻吹过,卷着汉白玉石板上薄薄的晨露气息。
一群大大小小的身影围在一起,笑声与低语交织成一片暖融融的声浪。金銮殿的巍峨殿门在身后静静地敞着,仿佛在等他们叙完了这场重逢的家常,再重新踏进那一方庄严肃穆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