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春雨没有多话,只是望着他微微颔首,眼底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关切。
南宫溯与沈清漪也在此时从座上起身,并肩走上前来。
沈清漪的目光一落在自己这个大儿子身上,方才还勉强维持的从容便霎时瓦解了——只见南宫叶云两鬓之间,竟已生出了几缕刺目的银丝,在乌发之中分外扎眼。
她心口猛地一紧,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正要下跪行礼的南宫叶云,声音带了几分哽咽:“好孩子,快起来,跪什么跪,你我是母子,哪有那么多礼数。”
南宫叶云被她扶住,顺势直起身来,只见沈清漪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鬓角的那几缕白发,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忍住,低声叹道:“皇儿,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她声音极轻,却字字重若千钧,落在南宫叶云心头,像一捧滚烫的茶,烫得他喉头一阵发紧。
南宫叶云心头一酸,眼眶也有些发热,但他终究是做了皇帝的人,很快便将那股潮涌压了下去,咧嘴笑了笑,故作轻松地道:“母后,儿臣这才哪到哪,父皇当年坐这个位子的时候,那才是真叫累呢。更何况,儿臣身边还有这么多兄弟姊妹帮衬着,比父皇当年可轻松多了。”他说着,目光转向南宫溯,带着几分少年般的期待与忐忑。
南宫溯负着手,目光沉沉地在自己这个长子身上扫了一圈,从眉眼的倦色到肩脊的姿态,从鬓间的银丝到眼底的神采,他看得很仔细,也很沉默。
半晌,他终是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肯定:“这段时间,做得不错。”
南宫叶云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般,脊背微微一挺,脸上的笑容变得格外明亮而真实,那是发自心底的欢喜——仿佛自己扛了这么久的担子、熬了这么多夜的辛劳,终于在最重要的那个人口中得到了认可。
然而就在这难得的温馨时刻,一道极不合时宜的声音从窗边响了起来:“咳咳……要不,咱们先议正事?”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南宫澈靠在窗棂旁,双手抱臂,面上挂着那副惯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活脱脱一个专程来煞风景的。
南宫雨萱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南宫茗成更是小声嘀咕了一句“皇叔您可真会挑时候”,但众人心里也明白,南宫澈说得不无道理——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那把藏在暗处的刀,还悬在所有人头顶。
于是众人各自收敛了神色,纷纷归座。
南宫溯与沈清漪被请上了龙案之后的主位,南宫叶云则坐在了原先南宫星銮常坐的那把紫檀椅上,位于父皇母后侧下方。
南宫澈挑了南宫叶云对面的位置落座,翘起腿来,一副听戏的闲散姿态。
其余七位皇子公主按照长幼顺序分列两侧,殿中的气氛从方才的温情脉脉重新变回了沉肃凝重。
南宫溯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如山:“云儿,你先说说,如今局势如何?赤霄之事,究竟传到了什么地步?”
南宫叶云坐直了身子,神色一正,清了清嗓子,沉声回禀:“是,父皇。赤霄出世的消息,想必在座诸位兄弟姊妹都已经听说了。此消息传播之快,远超儿臣预料,即便有蛛网全力封锁、加以引导,但依然以燎原之势席卷了大辰绝大部分地域,除了边境州县因路途遥远尚未完全波及之外,中原腹地、江南水乡、甚至北地草原上的牧民都在议论这件事,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几乎无处不谈。”
“竟会这么快?”南宫泽业皱紧了眉头,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南宫明徇闻言,冷笑了一声,接话道:“这事儿麻烦的不在消息本身,而在消息背后的意味。赤霄剑在这个时候出世,落在有心人耳中,便是天大的把柄。他们大可以借题发挥,说皇兄这一年来推行科举改制、削减世家特权,桩桩件件都触动了某些人的根基。如今老天降下赤霄,便是对皇兄所作所为的不满,是上天要另择明主的意思。这话一旦传开,朝中那些原本就对改革不满的旧臣,难保不会借机生事。”
他这番话字字犀利,殿中众人的脸色都沉了几分。
南宫雨萱微微颔首,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她抬眸望向南宫叶云,语气谨慎:“那皇兄,蛛网可曾查探到消息最初的源头究竟是从何处传出的?”
南宫叶云抬眸看了她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南境的一个小酒肆。”
“南境?”南宫雨萱神色猛地一凛,眉间浮现出明显的凝重之色,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帕子,脑海中飞快地掠过一串人名。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却被一道声音抢先打断了——
“三姐,你莫要多想,不是十一做的。”
说话的是南宫春雨。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但字字清晰,直接堵住了南宫雨萱尚未出口的疑虑。
众人闻言,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了他,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南宫溯也微微眯起了眼,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这个八儿子:“老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与十一见过面了?”
南宫春雨点了点头,从容开口:“回父皇,在回京之前,儿臣曾跟十一在扬州见过一面,十一自从知道消息是从南境传开的时候,便派人将南境翻了过来,但是却没有找到散播消息的人,于是他便带着人连夜赶到扬州想要从水路回京,儿臣害怕南蛮听到风声趁虚而入,便将他劝了回去,由儿臣替他进京。”
南宫溯听完这番话,眼底浮起一丝欣慰的光泽,他看着南宫春雨,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老八,说说你的看法。”
南宫春雨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依儿臣愚见,此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哥,您能不能别在这会儿卖关子!”南宫茗成坐不住了,一拍膝盖,急道,“都火烧眉毛了,您还简单复杂的,能不能直截了当把话说明白?”
“成儿!”南宫嘁沫回头瞪了他一眼,杏眸含威,吓得南宫茗成立刻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就说说嘛”便不敢再吱声。南宫嘁沫这才转回头去,对南宫春雨道:“八哥别理他,您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