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跟着一队宫女,每人手中都端着一只精致的食盒,食盒上还冒着腾腾的热气,香气隔着老远便顺着回廊飘了过来。
怀仁则跟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满脸无奈地陪着笑,那表情分明在说“老奴实在是劝不住小殿下”。
沈清漪看到这一幕,脚步一顿,随即快步朝着南宫星銮走了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绕着他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她翻开他的袖口看了看,又掀起围裙的一角瞄了瞄他右肋的位置,确认没有血迹渗出之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娘亲。”南宫星銮被她拉着转了一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那动作配上他那张清俊的脸,竟有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憨气。
“你这孩子,身上还有伤,怎么就亲自下厨了?”沈清漪松开他的手,伸出食指在他眉间轻轻点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心疼的埋怨,眼眶却已经有些泛红了,“你若是想吃什么,跟御膳房说一声便是,何必自己动手?你才回来,娘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你,你倒好,先去灶台前忙活了。”
“娘亲没事的,大部分都是李师傅他们做的,我就在旁边指点了一下。”南宫星銮嘿嘿一笑,解释道,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活像小时候闯了祸之后跟母后撒娇的模样。
“娘娘,奴才一直看着呢,小殿下就只做了三道菜,剩下的都是御膳房的师傅们在做。小殿下亲自动手的那三道菜也都简单,一道凉拌时蔬,一道清炒虾仁,一道蒸鱼,都是不费大力气的。”怀仁这时候也适时地出来帮南宫星銮解围,躬着身子,一脸诚恳地对着沈清漪说道,“老奴在旁边帮着递递碟子、看看火候,小殿下没站多久,中间还坐了两回呢。”
“你这孩子。”沈清漪听完怀仁的话,面色才终于缓了下来,她伸出手在南宫星銮眉间又点了一下,那一下比方才更轻了些,带着母亲对儿子无可奈何的宠溺,“快进去吧,外面风凉,你出了汗再吹风,回头又该着凉了。”
说完便拉着南宫星銮的手往里走,南宫星銮被她牵着,回头朝怀仁挤了挤眼,怀仁苦笑着摇了摇头,带着宫女们捧着食盒鱼贯而入。
“十六,怎么去了这么久?”南宫明徇看到跟在沈清漪后面走进来的南宫星銮,又看到他腰间还系着那条沾了油渍的围裙,顿时笑着打趣道,声音大得整桌人都听见了,“莫不是把御膳房的灶台给烧了?”
他话音刚落,一道白影便朝着他面门飞来。
南宫明徇反应极快,随手一抄便将那东西稳稳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烙得金黄酥脆的葱油饼,还热乎着,饼面上还沾着几粒芝麻。
他朝着飞来的方向看去,发现自己的母妃萧云柔正端坐在位子上,面上笑吟吟的,可那双眼睛里却分明带着一股“你给我闭嘴”的警告意味。
南宫明徇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脚底窜上来,赶忙闭嘴陪笑,将那块葱油饼往嘴里一塞,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好吃”,模样滑稽至极,惹得席间众人忍俊不禁。
“既然来了,便坐下吧。”南宫溯看着这一幕已经见怪不怪了,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朝着沈清漪跟南宫星銮说道,语气平淡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沈清漪扶着南宫星銮在南宫雨萱与南宫嘁沫之间的空位上坐下,又对着坐在他两侧的两个女儿叮嘱了几句,嘱咐她们多照看着些。
“放心吧,母妃,我们会看好小十六的。”南宫雨萱对沈清漪宽慰道,伸手在南宫星銮肩上轻轻按了按,让他坐稳了,又顺手将他面前那只碍事的茶杯挪远了些,换上一盅温热的参汤。
“好。”得到了女儿的肯定之后,沈清漪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经过南宫溯身旁时被他轻轻握了一下手腕,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她朝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大约是“没事了”,南宫溯便也松了手,继续端着茶慢慢喝。
“三姐,好久不见了。”南宫星銮坐定之后,转头对着身旁的南宫雨萱打招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在最亲近的家人面前才会露出的松弛与亲昵,“你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泉州那边靠海,入秋之后风大,你可要多注意身子。”
“放心吧,三姐过得很好,你姐夫也对我很好。”南宫雨萱一边拿起汤勺帮他盛汤,一边细细地打量着他,目光从他清瘦的脸颊扫到他眼底那层还未完全消退的倦色,嘴里不由得又开始唠叨起来,“倒是你,怎的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还瘦了这么多,让人担心。”
“嘿嘿,三姐。”南宫星銮被她这一连串的数落说得有些不知所措,抬手挠了挠头,那动作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笨拙与羞赧。他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三姐这副温柔却不容反驳的唠叨模样。
皇兄纵着他,母后又偏疼他,父皇虽严却从不拘着他,唯独三姐,平日里最是温柔似水,可一旦数落起人来,那字字句句都往人心坎里钻,让他一点也硬气不起来。
“你啊。”南宫雨萱看着自己这个弟弟那副模样,到底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将盛好的汤推到他面前,又顺手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酱肉放在碟边。
“銮儿,这是我回来之前特意去元音寺求来的一枚平安符,你把它带在身边。”坐在另一侧的南宫嘁沫此时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从怀里取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锦缎小包,那锦包不过拇指大小,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针脚细密而工整。
她将那平安符递到南宫星銮面前,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啊,九姐,这个就不用了吧。”南宫星銮看着那枚平安符,面上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他从小便不太信这些神佛之事,总觉得那些东西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不信这个,带着也是白带。”
“不行,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南宫嘁沫语气平静地拒绝了他的推辞,随即不由分说地探过身来,将那平安符的红绳往他腰间的锦带上系去,她的手指细长而灵巧,三两下便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如意扣,系完之后还轻轻拽了拽,确认不会松脱才收回手来,“元音寺的签文灵验得很,我在佛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求来的。你必须带着。”
“你就听话吧。”南宫雨萱在一旁看着南宫星銮那副还要挣扎的模样,连忙伸手拉住他想要去解红绳的手,轻声劝解道,“这段时间你在云梦泽一直没有消息,你九姐天天在佛堂里祈祷。那几日她连饭都吃得少了,母后劝都劝不住。你若是不带着,她心里该多难受?”
南宫星銮闻言,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小小的锦缎平安符,又抬头看了看九姐那张素来清冷、此刻却带着几分执拗的面孔,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酸软的暖意。
他重重点了点头,伸手将那枚平安符轻轻按了按,像是要将它按进自己心底最柔软的那个地方:“那好吧,多谢九姐了。我一定好好带着,绝不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