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后来我还是忍不住又去了。”南宫雨萱忽然话锋一转，伸手一把攥住了南宫瑾华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去了一次又一次，数不清多少次。你这狠心的丫头，一次又一次地把我关在门外，可我每一次都想着——万一呢？万一这一次你肯开了呢？”她说到最后，声音到底没能绷住，尾音一颤，眼角便有泪珠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南宫瑾华被那行泪烫得心口一缩，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伸出手去，想要替南宫雨萱擦泪，手却抖得厉害，指尖刚碰到三姐的脸颊便又缩了回去，只是不住地摇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三姐，我不是……我不是故意不见你们的。我只是怕……怕那些人会盯着你们，我……”
“好了好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南宫叶云看着姐妹二人相对落泪的模样，心头也是一阵发紧，连忙开口解围，声音温和而笃定，“如今世家已灭，那些盯着西苑的眼睛也都被拔了个干净。往后你们想见谁便见谁，想出宫便出宫，再没有人能拦着你们了。”
“对对对，三姐，十四姐，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咱们要向前看。”南宫星銮也赶忙上前打圆场，一手扶着南宫瑾华的胳膊，一手拍了拍南宫雨萱的肩膀，笑着道，“今日可是家宴，是高兴的日子，你们要是再哭下去，待会儿菜都凉了，我亲手做的那几道菜可就没法吃了。走吧走吧，先进去，爹跟娘亲他们在里面等着呢，都等了好一会儿了。”
“嗯。”南宫瑾华吸了吸鼻子，用袖口将脸上的泪痕拭去，又伸手替南宫雨萱擦了擦眼角，这才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南宫颐华，见小姑娘正盯着她们，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们哭，她将她方才拉钩时弄歪了的双髻重新理了理，柔声问了句“颐华怕不怕”，南宫颐华用力摇了摇头，伸手搂住姐姐的脖子，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姐姐不哭，颐华在呢”，惹得南宫瑾华又是一阵鼻酸，却到底忍住了。
太和宴厅里，南宫溯坐在位子上，身子却早已不由自主地前倾了几分。
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头，脊背微微弓着，那双老而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的方向，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穿过檐下摇曳的灯影，牢牢锁在门口的那几道身影上。
周围，沈清漪、萧云柔、林婉儿、顾清沅、叶轻洛、南宫澈，以及其余所有的皇子公主，此刻都早已站起身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安安静静地等待着，连南宫凌也乖乖地站在叶轻洛身旁，小手攥着母妃的衣角，仰着脑袋朝门口张望。
南宫雨萱牵着南宫瑾华的手走在前面，南宫颐华被南宫星銮牵着跟在后面，南宫叶云走在最后，一行人穿过回廊，踏上了太和宴厅的汉白玉台阶，走进了那片暖融融的灯火之中。
南宫瑾华一进门，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越过满桌的菜肴与烛火，落在了坐在主位之上的南宫溯身上。
她看到父皇的身子微微前倾着，看到他那双素来沉稳威严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复杂而滚烫的情绪，看到他花白的鬓角和比记忆中更深了几分的皱纹，看到他攥紧在膝头的双手和微微绷紧的下颌。
那一瞬间，她心中原本已经压下去的委屈与酸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揭开了封盖，汹涌地翻涌上来，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想要维持住一个公主应有的仪态，想要在众人面前体体面面地走进去、行礼、落座。
可她的腿却先于她的意志做出了反应——她膝盖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裙摆铺散在身后，脊背却挺得笔直，仰着脸望向南宫溯，眼眶里的泪再也兜不住了，一颗一颗地沿着脸颊滚落下来。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哽咽着开了口：“不孝女儿南宫瑾华，见过爹爹。”
南宫颐华被姐姐忽然跪下的动作吓了一跳，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本能地跟着跪了下来，小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轻响，疼得她悄悄龇了一下牙，却硬是学着姐姐的样子跪得端端正正。
看到这一幕，坐在位子上的南宫溯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极力压住内心的情感，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可衣袍
他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紧的线，那双老眼中翻涌着一层极亮极烫的水光，却在眼眶边缘死死地停住了，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只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音节，便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来。
沈清漪与萧云柔几乎是同时迈步走了过去。沈清漪蹲下身来，双手扶住南宫瑾华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一手替她拂去裙摆上的灰尘，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却带着哽咽：“来，起来，痴儿。地上凉，别跪着了。”
萧云柔则弯下腰去扶南宫颐华，伸手替她揉了揉跪疼了的膝盖，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好孩子快起来”，可她的手刚碰到南宫颐华的胳膊，小姑娘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南宫星銮那边靠了靠，一双大眼睛里满是防备与不安。
“母后，母妃。”南宫瑾华站起身来，朝着沈清漪与萧云柔分别行了一礼，声音虽已恢复了平稳，眼眶却仍旧红着，鼻尖也泛着浅浅的粉。
“嗯，这些年，苦了你了。”沈清漪拉着南宫瑾华的手，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眼里也含着一层薄薄的泪，却到底没有落下来，只是弯着嘴角朝她笑着，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愧疚，也有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温暖与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