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有总比没有好。”南宫春雨接过木匣,入手微沉。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暗记,心中微暖,“帮我跟小十六说声谢谢。”
“属下一定带到,小王爷还让属下带话。”
“什么话?”
“小王爷嘱咐王爷此去定要小心。”
“好。”南宫春雨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你回去吧。”
那人应声退入暗处,转瞬便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南宫春雨握着木匣,站在夜风里,片刻后才低低笑了一声:“小十六,你倒是有心。”
他翻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将外头的灯火与夜色一并隔开。
车夫扬鞭,马蹄声在寂静的宫道上响起,车轮缓缓转动,朝着城门的方向驶去。
琅琊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清水润湿了的淡墨长卷。
马车在山脚停下时,天刚蒙蒙亮。
东方天际泛着一层浅浅的鱼肚白,将那些缭绕在山腰的云雾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山脚下是一条清浅的溪流,水声潺潺,从山涧蜿蜒而下,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地往前漂。
溪边生着密密匝匝的翠竹,竹叶上还挂着露珠,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砸在溪水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南宫春雨掀开车帘,弯身走了出来。
他在车辕上站了片刻,晨风从山间灌下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溪水的凉意,拂过他衣袍的边角,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清冽的气息直沁入肺腑,将连夜赶路的疲惫洗去了几分。
跳下马车,脚踩在覆着薄薄青苔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沙”一声。
他抬头望去,琅琊山便这样安安静静地立在眼前。
它不像北方的山那样雄奇险峻,也不像南方的山那般娇媚入骨,它只是温润地、沉静地立在那里,如同一位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弟,不言不语,却自有风骨。
半山腰上缭绕的云雾缓缓流动,隐约露出几角飞檐翘脊,在晨光中泛着古朴的光泽。
南宫春雨望着那座山,脚下的步子忽然慢了。
他想起第一次来琅琊山时的情景。
那时的他不过十三四岁,刚刚得知皇后沈清漪同琅琊王氏的关系,大着胆子硬着头皮偷偷跑出京城来到这琅琊山,只为寻求琅琊王氏对他的支持,现在回想起来,仿佛就在昨日。
南宫春雨收回目光,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握紧,又慢慢松开。
他看着眼前这座山,晨雾比方才薄了些,山中的鸟雀已经开始啁啾,清脆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像是这座山正在苏醒。
山风拂过他的面颊,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那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分毫未变。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忙微微仰了仰头,将那股涩意压了回去,他站在那里,也不急着上山,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云雾一点点散开,看晨光一寸寸铺满山峦,看山道上偶尔有小猫小犬溜达而过,看溪边竹林里两只白鹭扑棱棱地飞起来,又落在更远的浅滩上。
他看了很久。
直到日头渐渐升高,将整座琅琊山都笼在明朗的天光里,直到山道上的人影渐渐多起来,挑担的、赶路的、采买的,从他身边来来往往。
他依然站在那里,像一截钉进石板里的木桩,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踩在石阶上几乎没什么声响,可南宫春雨到底是习武之人,耳力极好,早在对方转过弯道之前便已听见了。他抬起头,朝山道上方望去。
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小童从青石台阶上蹦跳着跑下来,身穿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短衫,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绦带,头顶梳着两个圆圆的丫髻,用红绳扎着,随着他跑跳的动作一颠一颠的。
那小童跑得极快,身形却稳当,脚下踩着石阶如履平地,显然是在这山道上跑惯了的。
他跑到南宫春雨面前,停住了,一双黑亮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南宫春雨一眼,然后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端端正正地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那动作虽然稚气未脱,却做得一丝不苟,连腰弯下去的角度都仿佛丈量过一般。
“王爷,家主有请。”
小童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山间回荡了一下,被风送得很远。
他行完礼,直起身来,又恢复了方才那副活泼的模样,咧开嘴朝南宫春雨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南宫春雨看着这小童,嘴角有一丝苦笑,终于来了。
他微微弯腰,平视着小童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回王爷,小的叫阿竹。”小童答得干脆,又补了一句,“家主管这个叫‘松竹相迎’,说是有贵客来了,要派名字里带竹的人来接,才不失礼数。”
南宫春雨闻言,不禁轻轻笑了一声。他直起身来,目光越过小童的头顶,望向蜿蜒而上的青石山道。
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树荫筛下斑驳的光影,像一条通往旧时光的路。
“走吧。”他说道。
小童应了一声,转身蹦跳着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像是怕他跟不上似的。
南宫春雨便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踏上了那些熟悉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