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他轻笑了一声,将茶盏放下,抬眸看向南宫春雨。
“雨儿认为呢?”他反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一位考校学生的先生,将问题轻轻巧巧地推了回来。
南宫春雨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面色严肃起来,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几分,沉声道:“如今世家大族近乎被灭,百姓安居,自是好的。”
他说完,目光紧盯着王启龙,像是在等对方的认同,又像是在等对方的反驳。他的手指在膝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尖微微泛白。
王启龙果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从鼻腔里淡淡地哼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叹息,他端起茶水,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当真如此吗?”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五颗石子投入静水,一圈一圈地荡开。
南宫春雨眉头微皱,身子不由得又直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一度:“世家被灭,那便无人欺压百姓,无人再阻断寒门学子,自然是好的。”
他说得笃定,可尾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他察觉到了,却不知那虚从何而来。他的目光微微闪了闪,像是想从王启龙脸上找出什么破绽,可对方的面孔平静如水。
王启龙将茶盏放下,盏底磕在乌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响。他抬眸看向南宫春雨,那目光沉沉的,像深潭里的水,一眼望不到底。
“既如此,”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那王爷觉得,我琅琊王氏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南宫春雨心头猛然一紧,王启龙不待他答话,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直地逼过来。
“同其他世家一样被消灭?还是陛下会网开一面,再或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吐出来:
“推翻南宫家?”
此言一出,南宫春雨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整个人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双手按住扶手,指节泛白,声音里带了几分紧绷的怒意和惊骇。
“王家主也想要谋反?!”
这一声“王家主”而不是“舅父”,让堂中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窗外山风猛地灌进来,竹帘哗啦一响,将案上的茶烟吹得四散。炉中的炭火被风一激,猛地亮了一亮,又暗下去。
王启龙听到这句话,却只是笑了一声。那笑声比方才大些,却依然听不出什么怒意,反倒带着一股子看透了的苍凉。
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边,伸手撩开竹帘的一角,山风立刻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鬓边的白发也散了几缕,他望着窗外层叠的山峦,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官道,望着更远处那片被云层压着的、模糊的天际线,日光斜照在他侧脸上,将他脸侧的纹路映得愈发深刻,像一道道被岁月刻下的沟壑。
“雨儿,”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方才说得都不对。”
“有何不对?”南宫春雨站起身来,走上前两步,声音里带着质问,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切。他的脚步在地板上踏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堂中回荡。
王启龙没有回头,他望着窗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世家没了,这天下就无人欺压百姓了吗?就无人阻断寒门子弟了吗?”
他转过身来,看着南宫春雨,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簇火,像压了许久的炭被风一吹,猛地燃了起来。
“可笑!”
这一声不高,却震得南宫春雨心头一颤。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脚跟磕在椅腿上,发出轻轻一响。
“生于人间,有几人能做到大公无私,不为自己或后代谋求利益?世家没了,会有其他人以其他为躯壳而牟利。豪强、门阀、权臣、外戚,乃至皇族本身——换一个名字,换一副皮囊,骨子里还是一样的东西。这与我等又有何区别?”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沉,一句比一句重,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南宫春雨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动,却找不出任何话来反驳。他的脑子飞速转着,想找出什么来驳斥对方,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个都软了下去,落回肚子里,沉甸甸地坠着。
王启龙看着他这副模样,目光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意料之中。
他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了下来,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只是将那口凉茶咽下去,像是在咽一口说不出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