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你舍不得的(2 / 2)

茶馆里、集市上、田垄间、渔船上,到处都在议论着这件事。

有人说女王殿下是天父选中的人,那两声巨响便是明证;有人半信半疑,说此事太过离奇;也有人闭口不言,只是默默收拾行囊,朝着圣都维萨卡的方向赶去。

圣都维萨卡坐落在南蛮腹地的一片沃野之上,是一座比孔雀城更为古老、更为宏大的城池。

城中以圣殿为中心,四周环绕着十二座神殿,神殿的尖顶直指天穹,在日光下泛着黄金的光泽。

天主教廷的长老们住在圣殿后方的圣院里,那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禁地,寻常百姓不得靠近。

消息传到圣院时,那些长老们正在议事厅里用膳。

为首的大长老是个干瘦的老者,身着绛红色的法袍,头戴一顶缀满宝石的高冠,正用一把银制的小刀切着盘中的烤乳鸽。听完报信的祭司说完,他放下刀叉,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愤怒,又从愤怒转为铁青。

“亵渎天父!”大长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碗盏齐齐一跳,“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竟敢如此妄言!天父的使者从来只有我们,她算什么东西!”

其余长老也纷纷拍案怒斥。有人骂她妖言惑众,有人骂她野心滔天,有人提议立刻昭告全南蛮,废除她的王位,大长老在众人吵完之后,缓缓站起身来,干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尖而细,却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威压,“阿洛谣已被天父抛弃,她不再是我南蛮的女王。从今日起,废除她的王位,另立新王。”

“另立谁?”

大长老的目光在议事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端茶递水的年轻祭司身上,那祭司不过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被大长老的目光一盯,吓得手一抖,茶盏差点脱手。

“就他吧。”大长老随意地抬了抬下巴。

那年轻祭司“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满脸惶恐,可还没等他开口推辞,两旁的长老已经齐齐躬身,口中高呼“谨遵大长老法旨”。

事情便这样定了。

圣都里那些老家伙的动静,孔雀塔里的人很快便知道了。

孔雀塔是南蛮王宫中最高的建筑,通体以青石砌成,塔身上刻满了繁复的浮雕。塔顶的寝宫四面开窗,推窗便能看到整个孔雀城的全貌。

阿洛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封密信,看完之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极轻极冷,像是冰面上被凿开了一个小口,寒气从缝隙里渗出来。

“一群老东西。”她把信纸往桌上一扔,伸手端起旁边矮几上的茶盏。

南宫星銮坐在窗下的矮凳上,正在剥一盘橘子,他手指修长,剥橘子剥得干干净净,连橘瓣上那层薄薄的白膜都撕得一点不剩,他将剥好的橘瓣放在一只白瓷碟里,推到阿洛谣手边,才开口问:“他们要废了你的王位?”

“嗯,还随便拉了个小祭司当新王。”阿洛谣拈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她微微眯了眯眼,“倒是有趣。”

南宫星銮把最后一瓣橘子剥完,擦了擦手,抬起眼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要不要提前派人去圣都?那些长老虽然没什么本事,可到底经营多年,圣院里的护卫也不少。若是等他们部署好了再去,恐怕要多费些手脚。”

阿洛谣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她侧过头来,看着南宫星銮,目光里有一丝意外的锐利。

“你在南蛮还有探子?”

南宫星銮的动作僵了一瞬,随即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嘴角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不多,不多。”

阿洛谣盯着他,不说话。

“真的不多,”南宫星銮被她盯得有些发毛,连忙补了一句,“也就圣都里面有几个,其他地方几乎没有。”

阿洛谣将茶盏搁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你早就猜到我会对圣都动手?”

她的声音不高,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把刚刚出鞘的薄刃。

南宫星銮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嗯,猜到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以姐姐的性子,不会让那些老家伙在你头上待太久的,他们越是端着天父使者的架子,你就越要证明他们什么都不是。你想做的事,我总会提前想一步。”

阿洛谣怔住了。

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半瓣橘子,却忘了往嘴里送,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东西晃了一下,像深潭里被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可那波动只持续了一瞬,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她别开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着茶盏的遮掩轻轻咳了一声。

“不用。”她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那些老家伙在圣都里养尊处优这么多年,早就没什么战斗力了。圣院里那些护卫,对付寻常人还行,真打起来,挡不住我。”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带着几分傲然,也带着几分狡黠,“而且,我堂堂正正地灭了他们,才能坐实我天父使者的身份。若是派人暗杀,反倒落了把柄。”

南宫星銮想了想,点了点头。“姐姐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他站起身来,走到软榻边上,挨着阿洛谣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些天在湖边竹屋里早已习惯了的亲近,他侧过身,伸手拉住阿洛谣垂在膝上的手,那只手微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阿洛谣眉头一皱,想把手抽回来,可南宫星銮攥得紧,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姐姐,”他放软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撒娇,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他还是那个被她照顾着的少年,“都这么久了,銮儿知道错了。姐姐就不要生气了。”

阿洛谣侧过头看着他,他仰着脸,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明亮而柔软,和平日里那个沉稳从容的逍遥王判若两人。

她想起这些天他在湖边忙前忙后的样子,想起他烤的鱼、熬的粥、晾在竹竿上的衣裳,想起他坐在石凳上陪她看星星看到睡着,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晃了一下,可她到底还是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哼,你去死吧。”

她说完便想起身离开,可南宫星銮攥着她的手不放,她一站起来便被那股力气拽得往后一倒,整个人跌回软榻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南宫星銮已经翻身压了过来,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软榻与自己的胸膛之间,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姐姐,”他低声唤她,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让她心跳忽然乱了一拍的沙哑,“你舍不得的。”

阿洛谣瞪着他,张嘴想骂,可那个“你”字还没出口,南宫星銮已经低下头来,把她的唇堵了回去。

她伸手推他,可手抵在他胸口,推了两下便软了下去。

窗外暮色渐沉,孔雀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地铺满了窗外的视野,塔顶的寝宫里渐渐暗了下来,只有矮几上那盏油灯还在跳动着微弱的火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墙壁上,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