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还是瞒不过你……”
紫色镰刀的光形在高空缓缓消融。
细碎的紫芒顺着夜风漫落,层层褪去之后,一直隐匿在噬灵武器虚影之下的娇小身形,终于彻底显露在禁域高台的夜空里。
此刻的安娜,早已褪去了平日温顺乖巧的模样。
那头标志性的短紫发肆意生长,如流水般垂落腰际,鬓边别着一枚冷黑的蝙蝠发卡,死死压住躁动的发丝。那双常年澄澈剔透、宛如紫晶淬炼的眼眸,彻底被浓重的酒红色浸染,眼尾凉薄上挑,再也寻不到半分稚气。一对宽大的蝙蝠羽翼在她背后舒展展开,翼膜纹路盘绕着深暗的混沌流光,她静静悬浮在高台半空,居高临下,沉默俯瞰着下方伫立的欧阳瀚龙。
羽翼轻轻一扇,带起的气流压得台面积石缓缓滑移,整片高台的风势,都被她身上外泄的混沌气场牢牢牵动。
如今的她,彻底解除了所有伪装束缚,周身铺展开的混沌气息与万人转灵大阵完美相融。自布局开始,她便一直以安娜的身份潜伏在所有人视线之中,借着温顺无害的外表避开所有探查,直到此刻战局彻底定型,才愿意展露真正形态,配合耿鸷铨完成最后锁局。
良久,她缓缓开口。
“你我皆是被此方世界舍弃的人。同样无依无靠,同样命不由己,你偏偏要执着守护这早已腐朽破败的天地,到底值得吗?”
欧阳瀚龙眼底不起波澜。
这套说辞,无数人在他面前反反复复提起过无数次。他们永远以自身的遭遇定义世间对错,偏执地认为被世界辜负,便可以理所当然地摧毁一切,从来不懂何为守护,何为执念。
他没有多余的辩驳,全部心神都死死锁在后方轰鸣不止的万人转灵大阵上。
大阵运转的频率越来越快,浓郁厚重的混沌源流从阵纹深处翻涌升腾,丝丝缕缕从南宫绫羽体内剥离的死亡权柄气息与之交融缠绕,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压抑气场,沉沉覆压在整座禁域之上。
阵法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亮善数理,原本零散分布的阵线彻底串联成完整的巨型法阵。整片高台地面被紫色光纹铺满,阵心的吸力持续增强,对死亡权柄的抽取速度正在稳步加快。
空气粘稠滞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滞痛感,他体内流转的元素屡屡卡顿,整片战场的局势,自大阵彻底启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对方的掌控之中。
就在这片凝滞的压迫感达到极致时,一道清冽沉稳的精神传音,精准穿透层层混沌轰鸣,直直落进他的识海。
“欧阳瀚龙。”
“精灵帝都全城防我已全盘接管,禁卫军尽数受控调度。城内民众疏散、结界维稳全部交由我处理,前线无需你分心分毫。放手去战,后方全程兜底。”
羽墨轩华的介入,直接稳住了整场战局的外部隐患。
若是城防混乱、民众恐慌,战场能量波动与城市恐慌情绪相融,只会反过来滋养大阵的运转效率。如今后方彻底安稳,等于直接斩断了大阵的第二重能量供给,为欧阳瀚龙争取到了短暂的缓冲时机。
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一瞬,欧阳瀚龙五指收拢,掌心的月华霜血剑瞬间爆发出浓郁血色光华,剑身上细密的冰纹次第亮起,凛冽剑意冲天而起。
他抬眼望向半空羽翼展开的安娜,又落向阵边蓄势冷笑的耿鸷铨,眼底战意彻底沸腾。
“既然前路无牵无挂,那今日便彻底了结。”
“想拦我救人,便拿出你们真正的底牌。”
话音落,天地间游离飘荡的原始元素骤然躁动。
山川地脉沉淀的本源力量、空气里四散的纯水寒气、天地间最驳杂未经提纯的自然灵力,尽数以他为中心疯狂汇聚缠绕,周身气流狂暴翻涌,卷起满地碎石飞旋乱舞。
天地元素的疯狂聚拢,在半空形成清晰可见的气流漩涡,与大阵外泄的混沌气流剧烈对冲。一正一邪两股力量在高台之上不断碰撞、湮灭、拉扯,让整片空域的能量动荡愈发剧烈。
耿鸷铨看着这节节攀升、愈发恐怖的气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
他抬手抹掉唇角渗溢的血痕,紧握雷霆战戟的指节泛白,却丝毫没有上前缠斗的意图。他太清楚万人转灵大阵的底蕴,从阵纹彻底贯通的那一刻,结局就早已注定。
“你的力量再强横又如何。”
“万人转灵大阵一旦完全运转,便是不可逆的天地规则。阵法已成,大势已定,你区区一人,根本无力回天。”
欧阳瀚龙置若罔闻。
他缓缓闭上双眼,胸腔平稳起伏,深吸一口气。
周身狂暴翻涌的原始元素骤然沉寂,漫天躁动的气流瞬间归于平静,整片高台陷入一种风雨欲来的死寂。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清晰感知到,一场足以颠覆整场战局的蜕变,正在他身上悄然酝酿。
下一秒,低沉的字句,轻轻响彻夜空。
“世界树限制,解除。”
没有震天动地的造势,却有无数细碎、密集、源自无形规则的碎裂声,在空气深处层层响起。
那是禁锢枷锁、天地束缚的崩裂之音。
那是此方世界树施加在他身上所有域外规则压制,彻底瓦解消散的声音。
发丝率先蜕变。
他的一头黑发从发根开始,层层褪去原色,化作清冷通透的蓝白色,如霜雪覆发,顺着肩头静静垂落。
紧随其后,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一双金蓝交织的瞳孔澄澈透亮,囊括星海,褪去了所有凡人桎梏,属于空白之子的束缚,毫无保留地彻底解禁,铺展世间。
磅礴无际的气浪以他为圆心轰然炸开,整座高台剧烈震颤,地面裂痕纵横蔓延。飞射的碎石、紊乱的气流、躁动的混沌能量尽数被气浪掀飞。
高台边缘原本濒临破碎的禁制光幕,在这股冲击下彻底崩碎消散,整片禁域再无任何屏障阻隔。外界夜风疯狂灌入,与场内的力量风暴交织在一起。
耿鸷铨脸色骤变,身躯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心底第一次生出彻骨的忌惮。
半空的安比德羽翼骤收,身形被迫倒飞数丈,酒红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那道蓝白色的身影,眼底的从容漠然,第一次彻底崩塌。
整片凡间战场的能量波动,在这一刻冲破了世界壁垒的阻隔,遥遥传入浩瀚虚空深处。
星云流转的逆位神殿静静悬浮在无尽星海之中,朦胧光雾隔绝了凡尘俗世的一切喧嚣。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悬浮在半空的水镜,清晰倒映着精灵帝都禁域高台的景象,将那一抹冲破桎梏、撼动天地的蓝白光影完整映照其中。
神主(?)端坐于至高王座,身形隐于层层光霭之内,无人得见真容。
克莱美第立在阶下,黑袍垂落身姿挺拔,静静注视着那场凡尘厮杀里骤然觉醒的变数。他见证过此方世界无数轮回的兴衰迭代,每一次世界濒临覆灭的节点,都会诞生相应的逆势天骄,却从未有一人,能如眼前少年这般,直接撕碎世界树的既定枷锁。
良久,王座之上才传出一道淡漠无波的声响。
“克莱美第,你观此世。”
“一个根基腐朽、命数将近的末路世界,骤然天降不属于它的域外伟力,你觉得,能改其终局吗?”
克莱美第眸光微敛,语气冷静笃定。
“末路之世积弊已深,命运洪流早已定型。外来之力再强,也只是暂时的火光,短暂照亮死寂的黑夜,终究燃不尽整片沉沦的天地。不过是垂死挣扎,徒增闹剧。”
神主语气平淡,再度发问。
“若这份力量,独聚一人之身呢?”
克莱美第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弧。
“一人逆世,是逆天而行。”
“大势在前,个体之力终究渺小。纵使他挣脱此方世界的表层束缚,也撼动不了早已敲定的结局。到头来,不过是蚍蜉撼树,空耗自身。”
殿内沉默片刻。
光雾缓缓流转,王座之上的声音再度响起。
“既如此,蝼蚁挣扎,何须你我垂眸费心。”
“变数未绝,不可全然置之不理。”
克莱美第微微颔首,心底自有盘算
“我会持续锁定此方世界异动,静观其变。若他真有颠覆棋局之力,我自会出手清扫。若无大碍,便任其自生自灭。”
神主未置可否。
水镜光影缓缓黯淡,凡尘战场的画面悄然隐匿,至高神殿重归沉寂。
无人知晓,在虚空至高者漠视蝼蚁博弈的同时,这片天地的隐秘角落,还有另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这场战局的每一处变动。
深埋地底的绝密实验基地内,全息光屏铺满整面墙体,无数数据流疯狂跳动刷新,实时收录着禁域高台爆发的能量峰值。光屏之上,代表世界树规则压制的曲线断崖式跌落,代表域外力量的数值一路飙升,突破了此方世界的历史极值。
这是他们等待无数岁月的关键节点,是打破世界既定命运的唯一契机。
年轻的助理伫立屏前,侧首看向身后一身白大褂、静默伫立的金发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