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李瑛来访(2 / 2)

李瑛沉默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殿内那张黄花梨的书案,“亲戚……李司业说得不错。

冯朔是孤的舅爷,冯家是孤的亲戚。去探亲,天经地义。”

他转过身来,“可孤若去冯家,带的礼薄了,显得孤刻薄;带的礼厚了,御史台那帮人又能写出一本《郢王结交重臣疏》来。”

李林甫躬着身子,嘴角微微上扬。

“殿下顾虑的是。所以臣为殿下备了一份礼——不薄不厚,谁也说不出什么。”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扁平的檀木匣子,双手捧过头顶。

匣子不大,巴掌见方,木纹细腻,边角包着银,锁扣是一尾小巧的鱼,鱼眼嵌着两颗米粒大的青金石。

“这是……”

“冯朔冯将军生前最后一次上朝时,手里捧的笏板。”

李林甫的声音压得极低,“兵部的人收库房时,臣恰好路过,替殿下留了下来。”

李瑛伸手接过木匣,指尖在鱼眼上轻轻一按,锁扣弹开。

匣子里铺着一层墨绿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面象牙笏板。

笏板边缘磨损得厉害,有几处还裂了细纹,用生漆补过,补得粗糙,不像官家匠人的手艺。

“这是舅爷自己补的。”李瑛把笏板从匣子里取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笏板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开元三年,冯朔制”。

字迹歪歪扭扭,刻得深浅不一,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剜出来的。

李瑛把笏板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指尖在木面上轻轻拍了拍。

“李司业,这份礼,孤收了。”

……

李瑛的马车停在长宁郡公府门口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没有坐那辆镶金嵌玉的亲王仪驾,只雇了一辆寻常的青帷马车,连随从都只带了两个,一个赶车,一个抱礼匣。

门子是新换的,不认得他,见一个穿素色锦袍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先是一愣,随即躬身上前。

“这位公子,您找谁?”

“烦请通传,”李瑛从袖中摸出一张名帖,双手递过去,“就说郢王李瑛,来给舅爷上香。”

门子的手一抖,名帖差点掉在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往里跑,甲叶子哗啦啦响了一路。

冯玥是在前厅接见李瑛的。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裙,头上簪着银簪,面容清减了不少,眼眶底下带着两抹青灰,可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得不像个刚死了兄长的女人。

“殿下。”她行了一礼。

“姑奶奶不必多礼,孤只想来给舅爷上柱香。”

李瑛在冯朔灵前上了一炷香。

香是三支,他拈在指间,举过头顶,躬身三拜,插进香炉里。

动作不紧不慢,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冯玥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面搁在香案旁的檀木匣子上,匣盖敞着,里面的象牙笏板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舅爷的笏板。”李瑛直起身,

“兵部的人收库房时,孤恰好路过,便替姑奶奶留了下来。”

冯玥没有立刻答话。

她走上前,从匣子里取出那面笏板,指尖在那些刻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笏板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殿下有心了。”她转过身来,行了一礼,“这笏板,我就收下了。”

李瑛微微颔首,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姑奶奶,冯侍中他……不在府上?”

冯玥的眼神微微一闪,随即恢复如常:“他不在,都在朝为官,他不愿跟本家有太大关系。”

冯玥的回答滴水不漏。

李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冯家的水有多深,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多余的试探都显得愚蠢。

“那孤便不叨扰了。”李瑛拱了拱手,“姑奶奶节哀。舅爷走了,冯家还有姑奶奶,还有冯将军。”

这话听着是安慰,细品却另有味道。

冯玥面色不变,浅浅行了一礼:“殿下慢走。”

李瑛转身往外走,脚步从容,腰间的玉佩在素色锦袍上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姑奶奶,有一句话孤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下请说。”

“冯侍中这个人,孤一直看不透。”

李瑛的声音不高不低,“朝堂上的人都说他是冯家的远亲。

可孤觉得,一个远亲能让舅爷把全家托付给他,能让姑奶奶您这样的能人心甘情愿替他管事。

这远亲,怕是比近亲还亲。”

冯玥笑了笑:“殿下说笑了。冯侍中在族谱辈分上来说,我该叫他一声族叔。

他在冯家住了这些年,帮衬着管些杂事,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李瑛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孤就放心了。”

马车辘辘远去的声响散了,冯玥还站在前厅门口,手扶着门框,指尖在木纹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敲着一扇看不见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