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冯大人,这东西博古斋的孙老头要是问起来历……”
“就说城外挖出来的。”
冯仁端起柜台上的粗陶碗,灌了一口凉茶,“开元八年的东西,埋土里一年,做旧都不用。”
赵三嘴角抽了抽,没再问了。
冯仁从赵家老号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西市的夜市刚开,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红彤彤的。
卖胡饼的摊子前头排着长队,烤饼的香气混着孜然和羊肉的膻味,在夜风里飘散。
几个穿窄袖袍子的胡商牵着一队骆驼从街心走过,驼铃叮叮当当的,引得几个孩童追在后面喊“胡人胡人”。
他沿着西市往南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茶肆,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写着“解忧茶肆”四个字。
这是卢凌风那个愣头青起的名,说是要让来喝茶的人都能解忧,结果开了三年,忧没解几个,倒成了不良人私下碰头的窝点。
冯仁推门进去,里头已经坐了一个人。
苏无名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棉袍,坐在最里间的位子上,面前搁着一壶茶,茶已经凉透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下的青灰色比前几日又深了一层,颧骨也高了,整个人瘦得像是被刑部的案牍榨干了水分。
“先生。”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坐。”冯仁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摸出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茶就不喝了,你这茶泡得太浓,跟药似的。”
苏无名苦笑了一下,把那壶凉茶推到一边,给自己也倒了一盅酒。
是从冯仁葫芦里倒的,冯仁没拦他。
“查到什么了?”冯仁问。
苏无名端着酒盅,沉吟了片刻:
“先生问的是哪一件?王守一案的余党?朔方军那两万石军粮?还是郢王今日去连家屯的事?”
“你都查了?”冯仁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不敢不查。”苏无名把酒盅搁下,“王守一的案子,三司会审已经结了。
贪墨库银四十万贯,依律当斩,秋后处决。
学生查了他的账册,那四十万贯里,有将近一半流向了岭南道。”
“岭南道?”
“买珍珠、买象牙、买犀角,都是宫里的用度。”
苏无名的声音压得极低,“学生查了少府监的采买记录,岭南道这几年进贡的珍珠、象牙、犀角,数量和往年差不多。
王守一那二十万贯买来的东西,没进少府监的库房。”
冯仁端着酒葫芦的手微微一顿:“那去了哪儿?”
“去了……武惠妃的私库。”
茶肆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武惠妃收的。”苏无名摇了摇头,“是武惠妃的娘家人。
她那个弟弟武忠,在岭南道做别驾,借着采买的名义,把王守一转出去的银子洗了一遍,又转回了长安,进了武家的私账。”
“不对。”冯仁摇头,“王守一怎么可能去找武忠?
武惠妃想当武则天第二,王皇后是她在后宫的死敌。
王守一去找武忠洗钱,这不是闹嘛?”
“先生说得对,”苏无名把酒盅搁下,“王守一找武忠洗钱,不合常理。
可学生查到的账册、票据、经手人的画押,三样俱全,一样不少。”
“三样俱全的东西,往往是假的。”
苏无名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就着那点灯光往下看。
“武忠,武惠妃之弟,开元七年任岭南道广州都督府别驾。
到任之后,广纳海商,大兴互市。
短短两年,他在岭南的私产翻了三倍。”
“一个别驾,两年翻三倍。”冯仁点了点头,“岭南的珍珠确实值钱,但不是这么个值法。”
“所以学生查了他经手的那二十万贯。”
苏无名把册子翻过几页,指尖点着一行字,“这一笔,是开元七年九月,从广州港出的海。
走的是海路,运的是江南的绸缎和瓷器,目的地是林邑。
查了广州港的船舶出入记录,九月出海的商船一共四十三艘,没有一艘是武家的。”
“海路不通,就走陆路。”
冯仁靠在椅背上,“二十万贯的货,走陆路从岭南运到长安,沿路的关卡不可能没有记录。”
苏无名把册子合上,搁在桌上,“韶州、虔州、吉州、洪州、鄂州、随州、邓州,七州关卡,没有一条武家货队的通关记录。”
“那就怪了……二十万贯的银子,上好的绸缎和瓷器,从岭南凭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