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宁站在冯玥身后,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冯仁则站在最后面,青衫布鞋,手里拎着一把锄头,活像个被拉来凑数的老农。
冯朔那碗茶画得极细致,连茶沫子都画出来了。
“爹。”冯玥听见脚步声,放下账册,站起身来,“您回来了。”
“嗯。”冯仁在门槛上坐下,背靠着门框,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还没睡?”
“睡不着。”冯玥走到他身边,也在门槛上坐下。
冯仁问:“那个姓李的在家里还安分吗?”
“安分。”冯玥轻声说,“每日只是在前厅坐着喝茶,偶尔去后园看看花。
不打听,不问事,不拜客。
连下人都说他是个闷葫芦。”
“闷葫芦好,闷葫芦比漏勺强。”冯仁顿了顿,“冯宁那丫头呢?”
“后院闭关。”冯玥叹了口气,“自从袁道长来了之后,她天天缠着他。”
冯仁(lll¬ω¬):“袁老头也是惨,都百来多岁的人了,被一个丫头天天缠着……”
“可袁爷爷说她根骨不错,就是年纪大了些,但还有奇迹。
要是练成了,能活个千八百岁。”
本来还有点同情,但这老头作死,也是活该……冯仁嘴角抽了抽,“趁现在年轻,给她说个亲吧。活得久有什么好?”
“嗯。”
活得久的人,注定要送走太多人。
“爹,”冯玥开口,声音很轻,“您是不是觉得,宁儿不该走这条路?”
冯仁没有立刻回答。
望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的石桌脚下,像一道墨色的河流。
“是。”他终于开口,“天下可怜之人,有我冯仁就够了。”
……
开元九年,冬。
费鸡师没死成。
那粒孙老头留下的续命丹,把他从阎王爷手里硬拽了回来。
可拽回来的不光是一条命,还有半条老命——他瘦得脱了相。
道袍挂在身上像面旗,走路得拄拐,说话像拉风箱,可到底还在喘气。
“师兄。”他嘴里嚼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老道这算是借寿了。借来的东西,早晚得还。”
“那就晚点还。”冯仁蹲在菜地里拔萝卜,头也不抬,“利息低,不着急。”
费鸡师被噎了一下,鸡骨头卡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才咳出来。
“师兄,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看着老道说?”
冯仁站起身来,把萝卜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过身来,当真看着费鸡师说了:“晚点还。”
费鸡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把鸡骨头往墙角一丢,拿袖子擦了擦嘴。
“行吧。”他说,“那就再祸害几年。”
———
李瑛那块铜牌,博古斋的孙老头给了三百二十贯。
比赵三估的多出二十贯,东西是好东西,有人好这口。
冯仁揣着那三百二十贯钱票,在连家屯的灶房里蹲了半宿,把开元通宝铺在案板上。
第二天一早,冯仁去了趟长安城西市的赵家老号。
赵三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见他进来,抬起头:“冯大人,今儿吃点什么?”
“不吃。”冯仁从袖中摸出那叠钱票,搁在柜台上,“这钱,你替我散出去。”
赵三低头看了一眼那叠钱票,没动:“散给谁?”
“连家屯的乡亲们。秋收过了,该交的税交了,该留的粮留了,剩下的怕是撑不到明年开春。
你替我按人头分下去,一家几贯,别声张,别留名。”
赵三沉默了一瞬,把钱票拢进袖中,拱了拱手:“冯大人放心。”
冯仁转身要走,赵三在身后叫住了他:“冯大人,您这是……替谁散财?”
冯仁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替我自己。”
……
甘露殿。
张说上书裁军。
“陛下,臣请罢边兵二十万。”
李隆基放下朱笔,靠在御座上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张说把折子双手呈上,高力士接过去,在御案上展开。
“开元初,沿边镇兵六十余万。
陛下可还记得姚相在世时算过一笔账——六十万边兵,一年的军饷、粮草、衣甲、器械,合在一起要多少钱?”
李隆基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落在张说脸上。
“一千二百万贯。”
张说接着说:“贞观年间,边兵不过二十万,四夷臣服。
如今边兵六十万,突厥还在年年犯边。
陛下,兵在精不在多,多出来的那些,不是御敌的,是养着给边将做私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