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在东跨院的那间小厢房里。
冯仁把连家屯的铺盖搬了过来,铺在那张黄花梨的架子床上。
床太大了,他一个人躺在上面,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身边少了什么。
次日一早。
冯仁刚出门,便被人吐了一口口水。
他嘴角抽了抽,“不是你……”
话没说完,人先撒丫子跑。
从怀里摸出帕子擦了擦脸,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又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从他身边经过,斜了他一眼,嘴里嘟囔着:“谄媚之徒。”
冯仁脚步一顿,扭过头去看那妇人。
妇人被他看得发毛,菜篮子往怀里一搂,快步走了。
“得。”冯仁把帕子揣回袖中,“这名声算是臭大街了。”
朱雀大街上的早市刚开,卖炊饼的老汉、挑担子的货郎、拎着鸡笼的村妇,三三两两地聚在街边。
冯仁从人群中穿过时,总有那么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鄙夷,带着不屑。
有个蹲在墙根底下啃烧饼的闲汉,看见冯仁走过来,故意大声跟旁边的同伴说:
“你听说了没?张嘉佑贪了那么多银子,屁事没有。
全靠冯侍中连夜上书求情。
这位侍中大人,可真是宰相跟前的一条好狗。”
同伴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小声点,他过来了。”
“过来就过来,我还怕他不成?”
闲汉把烧饼往嘴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昂着下巴看着冯仁。
可真当冯仁过来,他却觉得后颈发凉。
——
“妈的!小子赔钱!”
皇宫后院,冯仁怒拍桌案。
李隆基坐在对面,端着茶盏,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我这不是被你打一顿了,这还不能扯平?”
“扯平?!”冯仁(╯‵□′)╯︵┻━┻:“草!李隆基我曹你妈!
老子跟太宗皇帝打过仗,你小子给老子玩这个?!
你自己看看,这是这个月御史台参我的弹章。
十七封。十七封!
老子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一个月被参十七回,还全是因为替你这臭小子背锅!”
李隆基接过那叠弹章,随手翻了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参的内容五花八门:有说他“谄媚宰相、结党营私”的,有说他“恃宠而骄、目无君上”的。
有说他“贪墨国帑、私吞商税”的,这倒不算冤枉,毕竟冯仁确实“奉旨贪污”了。
还有一封更离谱,说他“年过而立尚未婚娶,疑有隐疾,不堪为宰辅之表”。
李隆基看到这一封时,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他忍着笑,把弹章搁回桌上,正色道:“这封说你有隐疾的,朕回头替你查查是谁写的。”
“查个屁!”冯仁一把夺过弹章,“你查出来又能怎样?
他说的又不是贪赃枉法,你还能因为人家说我‘可能不行’就把人贬了?
传出去我这名声就更热闹了,冯侍中不但谄媚,还不举。”
李隆基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冯侍中,此事确实是朕考虑不周。
可你想想,张嘉贞的事若不用这法子,御史台揪着张嘉佑不放,张嘉贞就保不住。
张嘉贞保不住,朕手边能用的人就更少了。
你也知道,宋璟、苏颋走了之后,政事堂里能撑场面的就剩那么两三个……”
“所以就拿我的名声垫背?”冯仁靠在椅背上,“你知道现在长安城的百姓叫我什么?‘冯擦屁股’。
说我是专门替宰相擦屁股的。”
“谁说的?”李隆基眉头一皱,“朕让高力士去查,查出来割了他的舌头。”
“不用查了,满大街都在说。”
冯仁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搁,“从朱雀大街到西市,从卖菜的大婶到拉粪的老汉,人人都在说。
你割得过来吗?”
终究是自己造的孽,反正现在也不差钱……李隆基忍住笑:“那个啥……朕赔钱,你说说,赔多少?”
冯仁伸出三根手指。
李隆基看着那三根手指,松了口气:“三百贯?成,朕让高力士……”
“三万贯。”
李隆基的笑容僵在脸上。
“三……三万贯?”他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冯仁,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朕的内库一年才进多少银子?
你一张嘴就是三万贯,你当朕是开钱庄的?”
“陛下。”冯仁收回手指,“臣的名声,值不值三万贯?”
“名声能折现吗?”
“不能。”冯仁把酒葫芦搁在桌上,“可臣替陛下背了十七封弹章,替张嘉贞挡了御史台的明枪暗箭,替朝廷省了两百万贯的遣散银。
这三万贯,不是赔臣的名声,是赔臣的委屈。”
李隆基嘴角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