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省得他在家琢磨怎么讹朕的钱(2 / 2)

圣人为何不满意?”

冯仁端起酒盏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旧例?旧例是贞观年间定的。

那时候吐蕃松赞干布娶了文成公主,大唐和吐蕃是舅甥之亲,接待的规格是按亲戚走的。

可这一百多年打打停停、停停打打,什么时候真当过亲戚?

开元二年那场仗,吐蕃兵都打到洮州城下了,王晙把他们撵回去,斩首一万七千级。

这才消停了几年?

如今吐蕃遣使来朝,嘴上说是‘重续舅甥之好’,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当圣人不清楚?”

张九龄放下酒盏,神色也郑重起来:“所以接待章程不能按旧例走,得改。”

“不但要改,还得改得让吐蕃人睡不着觉。”

冯仁用手指蘸了酒,在桌上画了一个圈:“礼部那帮人拟的章程,无非是多赐金银、多加宴席,拿钱砸。

可你想想,吐蕃缺钱吗?

高原上除了青稞就是牦牛,金银不能吃不能穿,他们真正缺的是铁、是盐、是布匹。

你给吐蕃使臣摆一桌子山珍海味,他吃饱了照样回去磨刀。”

“先生的意思是,在接待中展示军威?”

“军威当然要展示,但不是敲锣打鼓地把羽林军拉出来遛一遍。”

冯仁把酒盏搁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吐蕃使臣入城那天,让他们从朱雀大街走。

大街两侧,不必布设仪仗队,就让长安百姓照常做生意、赶集、逛街。

唯一不同的是……金吾卫的甲士,换上新甲胄,按日常巡逻的路线走,不多调一兵一卒。”

“不多调兵卒?”张九龄愣住了,“这不是显得太……太寻常了?”

“寻常就对了。”冯仁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老辣,“你越是严阵以待,吐蕃使臣越觉得你心虚。

你越是寻常处之,他越觉得你胸有成竹。

二十万边兵裁了,长安城的守备却纹丝不乱,百姓安居乐业,商铺照常营业,这才是真正的震慑。

告诉他,大唐不需要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也能让你睡不着觉。”

张九龄在吏部做了这些年,自诩阅人无数,可此刻面对冯仁,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眼界还是窄了。

“那礼部的赐宴呢?”

“赐宴改在飞龙厩。”冯仁夹了一块炙羊肉,不紧不慢地嚼着,“不是麟德殿,不是含元殿,是飞龙厩。

吐蕃使臣不是想看看大唐的军备吗?

让他们直接坐在马厩边上吃饭。

飞龙厩里养的三千匹陇右骏马,膘肥体壮,鬃毛发亮,每一匹都比吐蕃最好的战马高半个头。

让使臣亲眼看看,大唐的战马吃什么、长什么样。

一顿饭吃下来,他们自己心里就有数了。”

飞龙厩赐宴,这在礼制上闻所未闻。

可想得越深,张九龄越觉得这法子精妙。

吐蕃的骑兵依仗的是高原矮马,耐力虽好,速度与冲击力远不如陇右骏马。

让吐蕃使臣看着三千匹高头大马在眼前晃悠,比任何言辞都管用。

“先生。”张九龄放下酒盏,正襟危坐,“下官有一事不明。

您既然早就想好了这些对策,为何方才还要骂圣人给您的差事是‘破事’?”

李家臭小子,你坑我别怪我坑你了……冯仁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你知道现在百姓说我啥吗?”

张九龄被他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得愣在当场,端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如何接话。

冯仁把酒盏往桌上一搁,“冯擦屁股。

长安城的百姓给我起了个绰号,叫‘冯擦屁股’。

说我是谄媚之徒,趋炎附势的小人。

还有人说我有隐疾,不堪为宰辅之表。”

张九龄端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偏过头去咳嗽了两声,把笑憋回去了才转回来。

“先生,这‘隐疾’之说……是从何而来?”

“我哪儿知道!”冯仁一拍桌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被人怀疑这个!你说这叫什么事?”

张九龄端着酒盏,斟酌了一下措辞:“先生,这些市井流言,过些日子自然就散了。

您替朝廷做了多少事,旁人不知,圣人知。”

冯仁┭┮﹏┭┮:“圣人知?就是他知道得太清楚了,才一个劲儿地薅我。

事我做了,屎盆子扣我头上。

你说说,这还有天理吗……”

巴拉巴拉,冯仁将所有的苦倾诉出来。

内容半假半真。

圣人这做得还真不地道,冯大人多好的人啊……张九龄端着酒盏,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冯仁发泄完了,把酒盏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行了,酒也喝了,牢骚也发了。

吐蕃使臣的事,你替我拟个条陈,把我方才说的那些写进去,明日早朝递上去。”

“先生不亲自递?”

“我递?”冯仁瞥了他一眼,“我递上去,御史台那帮人又有话说了。

‘冯侍中越俎代庖,插手礼部事务,其心可诛’。

你递,你是吏部的人,又是张说举荐的,说话比我管用。”

张九龄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下官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