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平视前方,像是根本没把这支吐蕃使团放在眼里。
鸿胪寺的接引官在朱雀门前迎候,礼数周全,笑容可掬,把使团一路引到飞龙厩。
尚结息看见飞龙厩的招牌时,脸都绿了。
“这就是大唐的待客之道?在马厩里赐宴?”
鸿胪寺卿笑眯眯地拱手:“贵人息怒。
飞龙厩乃大唐御马之所,养着天下最好的骏马。
圣人的意思是,贵人远道而来,让贵人先看看大唐的宝马,以示坦诚。”
尚结息咬着牙,甩袖走了进去。
飞龙厩里,三千匹陇右骏马一字排开。
马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远方传来的闷雷。
马夫们正在喂马,精饲料混着鸡蛋和豆饼的香气弥漫了整个马厩,那香味比御膳房的饭菜还勾人。
宴席就摆在马厩正中央。
案几擦得锃亮,酒盏是上好的越窑青瓷。
烤全羊架在一旁的炭火上,金黄色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香气混着马粪味和精饲料味,在飞龙厩的穹顶下交织成一种奇妙的气味。
尚结息坐在席上,看着面前那条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腿,又看了看对面马厩里那些比他还高的战马,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宴席散。
吐蕃使团被引到鸿胪寺客馆歇息。
冯仁从飞龙厩后门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在马厩后头的草料棚里躲了一下午,身上沾了一身的马粪味和干草屑。
青衫的袖口还被一匹脾气不好的公马咬了一口,破了个洞。
“他妈的。”他低头看了看袖口那个破洞,又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臭成这样,连澡堂子都不让我进。”
他正嘟囔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头一看,高力士躬着身子从巷子里小跑过来,脸上挂着他那副万年不变的殷勤笑容。
“冯大人!冯大人留步!”
“又怎么了?”
“圣人请您进宫。说是有要事相商。”
“跟他说我掉粪坑里了,去不了。”
高力士的脸色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冯大人说笑了。
您这身衣服虽然是沾了些马粪味,可跟粪坑还是差着十万八千里的。”
“差不了多少。”冯仁扯了扯自己的袖子,“你闻闻,我这袖口上还有马的口水。”
高力士讪笑着躬了躬身,不敢接话,只是侧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冯仁叹了口气,拍了拍袍角上沾的干草屑,跟着高力士往宫城方向走了。
甘露殿里焚着一炉龙涎香。
那香味极浓,浓到能把飞龙厩的马粪味盖过去。
李隆基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军报,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冯仁跨进殿门时,那股龙涎香扑面而来。
他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在殿中站定,拱手道:“陛下。”
李隆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件破了个洞的袖口,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跟马打架了?”
“那匹公马不识好歹,臣想摸摸它的鬃毛,它扭头就是一口。”
“你摸的是哪匹马?”
“就是最里头那匹黑色的,额头上有块白斑,脾气大得很。”
李隆基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御案笑出声来:“那是朕的坐骑!追风!
它除了朕和马夫,谁都不让碰!
你摸它鬃毛,它没咬断你的手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冯仁嘴角抽了抽,“就是知道,所以忍着。
要是别人的马,早被我宰了吃肉。”
李隆基笑够了,把军报搁在御案上,“行了,马的事改日再说。你看看这个。”
高力士将军报双手捧到冯仁面前。
吐蕃在边境集结重兵,趁大唐裁军之际,连陷松州、当州、悉州三座边城。
剑南道节度使王君毚急请朝廷发兵援救。
“尚结息还在鸿胪寺客馆里睡大觉。”冯仁把军报合上,“他们的主子就派人来动刀子。”
“一面遣使修好,一面陈兵边境,这是他们一贯的作风。”
“这对策简单,这边派兵攻打,反正我们有火药。
另一边趁现在各国使臣觐见,给使团施加压力。”
“朕的想法也是如此,但是派兵攻打的是谁牵头?施加压力的人又是谁?”
冯仁撇撇嘴:“别看我,我不想干。”
这厮……李隆基咬着牙,但打不过,再怎么气只能打碎牙齿往下咽。
“你就算不去,也给朕推个人出来!”
“可以让冯昭领兵,施压的人可以让张说、张嘉贞联名各部尚书一起弹劾。
并且召集各国使者一起来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