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他再忙,隔三差五也会来坐坐。
这半个月,他只来了一回,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走了,连茶都没喝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冯仁脸上,不闪不避:“他不是不想来,是有心事。
他这个人,心里有事的时候,反倒不愿意见人。
本宫跟他做了二十年夫妻,这点还看不出来?”
冯仁沉默了一瞬,然后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
“封禅的事,”他终于开口,“暂缓了。”
泰山封禅,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有多重要,王皇后不是不懂。
“他盼封禅盼了多少年,怎么忽然暂缓了?”
“户部算了账。从长安到泰山,沿途修路、架桥、建行宫、备粮草,征发民夫不下十五万,花费银钱不下八十万贯。”
冯仁的声音不紧不慢,“圣人看了账目,自己叫停了。”
王皇后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锦被上的那只手。
“我能外出吗?”
冯仁说:“可,但不能太久或去太远的地方,娘娘的身子经不起颠簸。”
出了立政殿。
廊下,高力士正候着,见他出来便迎上前,压低声音问:“冯大人,娘娘的身子……”
“无大碍。”冯仁把药箱换到左手,“她想出去走走。
你去跟圣人说一声,娘娘想去骊山行宫住些时日。
不必大张旗鼓,轻车简从便好。”
高力士愣了一下,“冯大人,这事儿……陛下那边怕是……”
“没事,出去走走也好,总不能一直闷在宫里。”
……
夜,太极宫甘露殿。
“高力士。”
“奴婢在。”
“皇后的身子如何?”
“冯侍中去看过,尚可。”高力士顿了顿接着道:“圣人,娘娘想外出。”
李隆基抬头,“冯侍中的意思是?”
“冯侍中的医嘱是,可,出去走走愉悦心情,有利于娘娘病情好转。”
“好,那明日开始罢朝,朕跟跟娘娘出去走走。
一切事务,不是重要的,让张说、张九龄、冯仁他们拿主意,我们轻车从简吧。”
“遵圣人命。”
——
銮驾出长安城时,天色刚刚泛起鱼肚白。
没有仪仗,没有鼓乐,没有百官送行。
三辆青帷马车,二十名千牛卫,一辆装载药箱和衣物的骡车,从玄武门侧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车帘从里面掀开一角。
王皇后靠在车壁上,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簪着一支白玉簪。
她望着窗外掠过的农田和村庄,看了很久。
“圣人。”她开口,声音很轻。
“怎么了?”
“臣妾记得,刚嫁给您那年,您带臣妾去过一次骊山。
那时候您还只是临淄王,骊山的行宫还没修,咱们住在一处农舍里,夜里听见狼叫,吓得臣妾一整夜没合眼。”
李隆基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朕记得。那晚朕在院子里守了一夜,手里攥着一把柴刀,心想狼要是敢来,朕就跟它拼了。
结果狼没来,来了几只野猫,把朕带去的烧鸡偷吃了。”
王皇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马车辚辚地往前走,秋风吹起车帘,把田野里稻谷成熟的香气送进车厢。
王皇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再睁开眼时,眼眶微微泛红。
秋风萧瑟,山林遍布金黄。
马车向东,来到洛阳。
到了净土寺,李隆基搀扶王皇后下马车。
高力士进去通报。
寺里的住持是个七十余岁的老僧,法号慧明,据说是当年玄奘法师的再传弟子。
他躬着身子迎出来时,手里还攥着一串檀木念珠,念珠被磨得油光发亮,每一颗都圆润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
“圣人、娘娘,贫僧不知圣驾光临,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李隆基摆了摆手,“朕与娘娘只是随意走走,不必惊动旁人。”
慧明直起身,目光在王皇后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侧身引路。
净土寺不大,三进院落,大雄宝殿、藏经阁、禅房,布局紧凑。
院子正中有一棵银杏树,树龄少说也有百余年,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落叶铺了一地,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王皇后走到银杏树下,弯腰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净土寺,是玄奘法师出家之地吧。”
“玄奘法师当年就是从这里出发,去西天取经的。”
慧明住持站在一步之外,“贞观三年,长安闹饥荒,法师混在灾民中出了城,一路向西,走了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