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贼赋》上交。
第四日,宫中来了一道敕令。
张九龄遣人传话,说圣人看了《讨贼赋》,击节而叹。
赞了一句“李白终究是李白”,并特授其为翰林待诏,命随驾东都。
李隆基没有召见他,只让人把一袭崭新的六品浅绯色官服送到了冯府。
“翰林待诏。”李白捧着那身官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先生果然料事如神。说写,就真的能回去。”
冯玥道:“你别高兴得太早。
翰林待诏听着清贵,其实不过是天子身边一个写诗作赋的闲职。
不用上朝,也不用管实务。
你心里若还有一口气,就拿它当个缓兵之计。”
李白点了点头:“学生明白。”
“张相还说,你回来之后,最好去一趟礼部,把去年辞官时没办完的手续补上。
吏部那边他替你打过招呼了,不会为难你。”
李白应下,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他去年走的时候那么决绝,如今又回来,到底有些灰溜溜的。
可这世上的事,有时就是这样。
你走了一圈,发现还是放不下,那便只能回来。
李白复官的消息很快传遍东都。
有人说他识时务,有人说他终究离不开官场。
还有人酸溜溜地嘀咕,说靠着一篇赋便捞了个翰林待诏,这碗软饭吃得比谁都香。
李白对此一概不理。
他心里记得的,只有冯仁那天在客栈里说的话:写,不为你自己,也为那些需要你的笔的人。
张九龄与裴耀卿对李白的复出并不反感。
眼下朝中正是多事之秋,北边战事吃紧,李林甫一党步步紧逼。
圣人的心思捉摸不定,时常一个人站在勤政楼前,望着北方出神,谁也不见。
李白到了东都后,每日除了在翰林院抄写文书,便是奉诏作诗。
有时李隆基兴致来了,让他即席赋诗一首。
李白提笔就写,从不推辞,也从不求赏。
李隆基看着他,偶尔会说:“你比以前沉了些。”
李白听了,只是笑笑。
李林甫也见过李白几次,每次都是客客气气。
有一次还在众人面前夸他“果有仙才”,李白作揖谢过。
回到住处便对同僚说:“这人的笑,不如我家先生骂我一句让人踏实。”
同僚吓得脸都白了。
这些话,李白只当私房话说说。
朝堂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他都学着慢慢品。
他开始明白冯仁当年为什么那么累。
——
入冬。
河西方向终于传来捷报。
冯昭率朔方军与张守珪合力,在凉州以北的昌松谷打了一场大胜。
斩首八千,生俘吐蕃副帅一名,战马牛羊不计其数。
吐蕃赞普退兵五十里,遣使求和。
消息传到东都,满城欢腾。
百姓自发在洛水边放河灯,灯火沿着水面漂了半条河。
李隆基难得露出笑颜,下令在勤政楼设宴,百官同贺。
李白也在宴上。
他坐在翰林那几排席位上,喝了两杯剑南烧春,忽然想起远在南方的冯仁。
先生这会儿,不知又在哪座城里吃粉。
他没看见的是,李林甫在宴席中途离席,与一个刚从营州回来的折冲都尉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折冲都尉点头,随后没入暗处。
李白没看见。
李隆基却看见了。
他端着酒杯,笑意未改,只是眼角余光在暗处停了一瞬。
散宴后,李隆基把高力士叫到跟前:“李林甫方才见的那人,去查查。”
高力士低声应下。
外患稍缓,朝局却阴云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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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南方,冯仁一身布衣,正向杭州湾去。
运河两岸的秋色已深,乌桕红了,银杏黄了,水面上漂着落叶。
偶有几只白鹭从芦花荡里惊起,慢悠悠地掠过船头。
冯仁坐在船尾,披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袍子,看天边云来云去。
船是冯家商号在扬州码头上叫的,不大,一艘平底乌篷,除了摇橹的老船夫,便只有他一个客。
老船夫话不多,只偶尔提醒他“过了前面那座桥,水就急了”。
冯仁也不说话,靠在船舱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杭州时,这里还不叫杭州,只唤钱唐。
隋开皇年间,废钱唐郡设杭州。
那会儿,李靖征讨辅公祏。
城小人稀,湖荡连天。
如今不同了,船未靠岸,便能听见岸上传来的喧闹声。
船到杭州城外,已是薄暮时分。
冯仁付了船钱,背着包袱上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