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琩盯着高力士看了很久,最后把那堆碎玉拢回袖中,转身走了。
“女官”二字,给足了寿王面子。可满长安城谁不知道,这女官是做什么的。
李琩回到王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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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昭在政事堂听说了这事,回家跟冯仁说了一嘴。
高宗小妈,玄宗儿媳666……冯仁说:“也许是武惠妃给他留的后手吧。”
“爷爷的意思是……”
“他没他爹那股狠劲,也没他娘那份心机。
李瑛是前车之鉴。
武惠妃死了,李琩基本没经营过武惠妃的班底,那么他也就只有李瑛的下场。
杨玉环能心甘情愿进入李隆基的后宫,也是给李琩保命。”
冯昭默然。
——
后宫。
高力士说:“王妃还在苦恼什么?”
杨玉环道:“儿媳伺候公公理所当然,但为何要将我调到圣人身边?”
高力士叹了口气:“王妃难道还不明白?”
杨玉环垂着眼,没接话。
高力士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又叹了口气:“王妃是聪明人,老奴就不绕弯子了。
武惠妃走了,寿王在圣人跟前没了说话的人。
您是寿王妃,说到底是武家挑的人,武惠妃走了,您这层身份,就变成了……”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圣人在,您就是圣人的女官。圣人要是不在了……”
杨玉环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是暖是寒。
“高总管,”她开口,声音不高,“我进了宫,寿王就能平安?”
高力士没答。
杨玉环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动了动就收住了。“我明白了。”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前停了一下,没回头:“劳烦总管替我回圣人一声。
明日开始,我伺候圣人笔墨。”
高力士躬身:“老奴记下了。”
杨玉环推门出去。
夜风灌进来,灯火晃了晃,高力士的影子在墙上跳了两下。
他直起身,看着门口那片空荡荡的夜色,低声嘟囔了一句:“武惠妃啊武惠妃,你倒是会挑人。”
——
高适到陇右那天,是个大风天。
鄯州城外黄沙漫卷,官道两旁的杨树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叶子翻着白背,哗啦啦地响。
他牵着马进了城,一路问到节度使衙门。
哥舒翰正在校场点兵。高适在门房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领进去。
哥舒翰站在点将台上,身材魁梧。
一部大胡子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见高适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张守珪帐下那个高适?”
“末将高适,见过节度使。”
“兵部的调令我收到了。
你来得正好,陇右这边缺个判官,管粮草军械的账。你干得了吗?”
“干得了。”
哥舒翰点了点头,转身往台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听说你在幽州得罪了人?”
高适没否认。
哥舒翰哈哈笑了一声,笑声被风撕碎了:“没事,陇右这地方偏,离长安远。
得罪了谁,到了这儿,都先放一放。
把仗打好,比什么都强。”
高适应了一声,跟着他下了点将台。
入夜。
高适裹紧了袍子,把刀往腰后挪了挪。
横竖睡不着,干脆走到外边。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摐金伐鼓下榆关……”
“好一句‘男儿本自重横行’!”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朗笑。
高适猛地回身,见哥舒翰披着一件墨色裘袍,拱手见礼。
“节度使。”
“高判官不光账算得清,肚子里还有锦绣文章?”
“节度使见笑,不过是随口抒怀。”
“陇右这地方,白日黄沙蔽日,夜里连虫鸣都少,也就这点诗酒,能解解闷。
你方才念的‘汉家烟尘在东北’,说的是幽州吧?”
高适的手一紧。
潢水的败绩、张守珪的沉默、王校尉的谄媚、李林甫的贪婪……
一幕幕在眼前翻涌。
“是。东北奚人叛乱,潢水一役,唐军先胜后败,数千儿郎埋骨塞外。”
“张守珪想瞒?”
“是。”高适不讳言,“假传军令的赵堪、白真陁罗只挨了四十军棍。
损兵折将的乌知义被押回营中,却迟迟不向朝廷奏报实情。
王校尉已去长安,寻了李林甫……”
话说到这儿,不必再往下说。
哥舒翰如何不懂?朝堂党争,边将攀附,历来如此。
他冷哼一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胡须滴落,砸在青石板上,转瞬被风沙卷干。
“幽州乃东北门户,他坐镇多年,压得奚人、契丹不敢妄动,是个能打仗的。
可他忘了,边将的根基,从来不是攀附宰相,是实打实的军功,是朝廷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