洽谈不是很顺利。
李隆基叫来了杨国忠和李林甫。
两边的人基本上都是各说各的。
虽然都有大唐和吐蕃互市的意思,但都在想着走自己的路子。
杨国忠提议走户部,李林甫建议走礼部、鸿胪寺。
而李隆基本身对本次的互市压根没放在心上。
毕竟海上贸易带来的利润实在是太大,跟吐蕃互市,最多也是占两国和平往来的由头。
——
“这次来,又为了什么?”冯仁问。
赞蒙·梅朵放下了高高在上的姿态:“尊敬的大唐商人,我希望能跟你达成贸易协议。”
看来在宫里吃瘪了……冯仁轻咳一声:“你知道,就现在吐蕃和大唐的关系。
我但凡跟你达成协议,等着我的——最轻的都是砍头。”
论悉诺在旁边急了:“那……那依着冯先生的意思,这互市就谈不成了?”
“谈得成。”冯仁给他续了碗茶,“但得换个法子谈。
你们吐蕃想卖的,无非是牛马、皮毛、硼砂、麝香。
大唐想买的,也确实有这些。
可你们不能走长安。”
梅朵抬眼:“不走长安,走哪儿?”
“走朔方。我家郡公辖地。
你们派人到灵州城外三十里的鸣沙镇。
那儿有个冯家商号的分号,明面上收皮毛药材,暗地里做转手买卖。
吐蕃的货往那儿一交。
冯家商队走河东道转运到太原、幽州,大唐的绢帛茶叶再从原路回去。
不惊动鸿胪寺,不走户部度支,两边百姓各取所需。”
论悉诺眼睛亮了:“这……这不就是走私?”
“这叫边贸。”
冯仁慢悠悠道,“大唐律,边州与藩属互市,五百贯以下,由节度使衙门自行勘验放行。
报户部备案即可。
五百贯以上才需中枢批准。咱们把大单拆成小单。
每单卡在四百八十贯,节度使衙门盖个章的事。
合法合规,谁也挑不出毛病。”
梅朵盯着舆图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冯先生,你方才说怕砍头夷三族,这会儿倒不怕了?”
“怕。”冯仁给自己倒了碗茶,“所以这事儿不能由冯家出面。
鸣沙镇那个分号,明面上是收羊毛的,东家姓张,是本地回纥商贾,跟冯家没半点干系。
你们的人去交货,他转手卖给冯家商队。
三道手一过,账面上干干净净。
万一将来有人查,查到张掌柜那儿就断了线。
再往上查,冯家商队收的是张掌柜的货,张掌柜从谁手里收的?
他一个回纥人,吐蕃话回纥话汉话全通,谁知道他跟谁做买卖?”
梅朵琢磨了一会儿,把碗里的茶一口闷了:
“行。这法子我认。但我得先见着那个张掌柜。”
“见不着。”冯仁摇头,“人在灵州,你在长安,怎么见?
你先回逻些跟你舅舅回话,你舅舅点了头,派个管事的人去鸣沙镇。
我跟家主说,让他给灵州那边递个话,张掌柜自然知道怎么接洽。”
论悉诺搓着手:“那……那这趟长安,我们就算白来了?”
“怎么白来?”冯仁瞪他一眼,“你们朝觐天子的牒文还在鸿胪寺压着呢。
等过些日子,李林甫病好了,杨国忠跟礼部掐出个结果来,你们正经上殿见圣人。
到时候圣人点头说‘准’,底下人再磨叽,那是底下人的事。
可你们私底下先把买卖做起来,等圣人旨意下来,你们这边已经跑了三趟货了。
两头不耽误。”
梅朵站起来,冲冯仁行礼,用的是吐蕃礼节:
“冯先生,我舅舅说大唐人做生意奸猾,我还不信。
今儿见了你,我信了。”
“奸猾?”冯仁咧嘴一笑,“这叫通融。”
梅朵前脚走,冯圆后脚从屏风后面蹦出来:“爷爷,你真要跟吐蕃人做买卖啊?”
“做什么买卖。”冯仁把舆图卷起来,“我这是把吐蕃的注意力从长安引到灵州去。
灵州是你爹的地盘,吐蕃人在那儿做买卖,一举一动全在你爹眼皮底下。
总比让他们在长安跟杨国忠勾勾搭搭强。”
冯圆歪着头想了想:“那万一将来朝廷怪罪下来……”
“怪罪什么?边贸五百贯以下节度使自行放行,白纸黑字写在《开元格》里。
当年写《开元格》的时候,还是你祖爷爷我参谋的。”
——
隔了两日,冯昭从兵部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怎么了?”冯仁在书房里正拿小秤称药材,头也不抬。
“哥舒翰那边递了折子,说石堡城大捷,斩首吐蕃守军三百,请朝廷拨钱犒军。”
冯昭把靴子一脱,往榻上一坐,“兵部核了三天,卡住了。
说哥舒翰报的斩首数目对不上,让陇右道重新核验。
哥舒翰在折子里骂娘,说兵部那帮文官连刀都没摸过,倒会抠字眼。”
冯仁把药材包好,推过去:“这是安神的,你晚上睡之前喝一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