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太学生赵明诚(2 / 2)

有一阵子,他们研究上了钟鼎彝器。

几个人凑了零花钱去大相国寺淘铜器,回来用绿矾炼出硫酸腐蚀铜面,再用胶水、松香、白芨浆调了矿石粉和颜料,一层一层往上面涂,硬是把崭新的铜片做成了斑驳的“上古文物”。

当那些假古董被不识货的富贵公子当宝贝买走时,六个人数着赚来的“零花钱”,笑得直不起腰。

那是他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后来,一切全变了。

天子亲政,元佑旧臣尽数被贬,昔日的小伙伴流散四方。

有一回他在家翻看东坡诗集,被父亲撞见,当场绑起来打了一顿板子,他攒了许久的那些诗文集子,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3

那时候他不懂。

从前父亲虽与东坡学士有些龃龉,却从不拦着他和苏遁他们往来,怎么如今忽然就翻了脸?

后来他慢慢懂了。

元佑年间,旧党当政,自己与旧党子弟交游,于父亲的前程并无妨碍,甚至或许还能留一条转圜的门路,父亲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是绍圣朝了,新党当国,旧党是罪臣,父亲岂能容自己与罪臣之子有半分牵扯,挡了他的青云路?

所以,他只能把过去的那段友谊埋在心里,将昔日同道之交,认作陌路,假借听闻搪塞众人。

晨雾渐渐散了,小镇中心的景象透过玻璃窗铺展开来。

宽阔的水泥路四通八达,路边各色店铺已经开张,人气喧腾。

路边小贩推着热饮、烤食小车,热气腾腾的茶汤、软糯喷香的烤芋头香气四溢,不少士子围着小摊店铺在买吃的。

小火车在蹴鞠场站停下,赵明诚随着人流下了车。

三味小镇的万人蹴鞠场是汴京城最大的球场,整座场的看台都是用水泥混着碎石浇铸的,一阶一阶的阶梯座位环着中央的球场,能容万人同观,气派规整。

这里每季都要举办一次“山岳正赛”,由汴京城各蹴鞠队互相比拼,因为最终获胜的冠军队奖励丰厚,还有不少外地球队积极参赛。

每次球赛都在旬日的休沐日举行,是以三味小镇的万人蹴鞠场,每个休沐日都是人山人海。

今天原本也是休沐日,因为要举办论学,联赛的场次暂时取消延迟了,听说还引发了不少球迷的不满。

今日,球场上没有奔跑竞逐的蹴鞠健儿,只在正中搭起一座三丈见方的高台,气度森严,足以承载万人观礼、群英论道。

台上铺着素毡,设两列席位。

左侧,只有五席;右侧,却有十二席。

席位上有玻璃台座的人名牌,写着双方的辩手姓名,隔得太远,看不太清。

高台四角各立一面丈余高的旌旗,上书四列擘窠大字——

格物致知以立命

诚意正心以立心

知行合修身之本

齐治平成道之归

晨风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似乎在向满场士子宣告新学之志。

阶梯看台上已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满堂士林衣冠如云,人声鼎沸却井然有序。

前排的座位早早被抢占一空,赵明诚和同学们来得晚了,只能往后边找位子坐。

有人推那矮胖少年,抱怨道:“哎呀,都怪你,刚才要买吃的,耽误了这许多时间。

现在都没位子了。也不知道坐这么后面听不听得见,要是一个字听不见,岂不是白来了?”

矮胖少年手里拿着热腾腾的烤板栗,边嚼边支吾道:“你白担什么心,苏先生既然安排在这万人蹴鞠场讲学,那肯定能让咱们都听到。”

“怎么可能。这么大的球场,难道他们论学都扯着嗓子喊吗?那也太失体面了。”

赵明诚插嘴道:“不用扯着嗓子喊,也可以听到。”

他指了指两列席位,“你们看那桌子上的东西,那是扩音器。”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只喇叭形状的陶瓷器物,阔口朝外,窄颈朝内,模样古怪。(有图)

矮胖少年盯着台上那些陶瓷喇叭看了半晌,忍不住问:“扩音器?扩大声音的?”

赵明诚点头:“这扩音器利用共鸣腔的原理,把声音聚拢了再送出去。战场上的号角就是利用了这个原理,把声音传得很远。

还有寺庙里的铜钟,敲一下,整个钟都在嗡嗡地震,那就是声波在共鸣腔里来回反射。

这陶瓷喇叭也是差不多的道理,人对着窄的那头说话,声音在里头来回荡,传出来便洪亮了不少。”

他又指了指那被素毡盖住的高台,“如果我猜得不错,这高台下应该放了很多陶瓮。

《墨子·备穴》记载,两兵相交,需在城墙根下每隔一定距离挖井,埋入容量为数十斗的陶瓮,瓮口蒙上皮革,令耳聪者伏听,避免敌军挖地道入城。也是利用的空腔共振原理。”

矮胖少年满脸艳羡,连连咂舌:“德甫你也太厉害了。经义策论学得好也就罢了,这新奇格物之理你也精通,真是藏得太深了。”

这些可都是我们当年研究过的,这扩音器还是求真社社员在格物工坊亲手做过呢!

赵明诚心头微涩,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含糊带过:“往日逛格物工坊,听匠人随口讲解的,算不上真懂。”

他不再接话,目光牢牢锁定高台,心底暗流汹涌。

辰时正刻。

三通鼓声轰然炸响,穿透满场喧嚣,震得人心神一振。

原本嘈杂的万人蹴鞠场,刹那间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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