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刨六经的根(2 / 2)

那晚生斗胆再问!

若夫子全无一己义理阐发,只是原样转述上古旧文——

那六经乃是唐虞三代之旧典,与孔子何干?如何能视作孔圣之学?

若孔子仅为抄书匠,儒门又何来‘至圣先师’?!”

台下一片抽气声。

这句反问,像一把刀,直直捅进了千年经学的命门。

如果孔子没有以己意阐发古书新意,那六经根本就不是孔子的思想,儒家开宗立派的经典,不过是拾人牙慧。

如果孔子是以己意阐发了古书新意,那按照陈瓘的逻辑,对更古的圣贤,大禹、周公而言,孔子也成了“以己意改先圣之言”的“经贼”。

无数士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一个太学生声音发颤地低语:“他说的……对啊。

如果孔子只是传述,没有自己的阐发,那《春秋》的褒贬从哪里来?

《尚书》的序是谁作的?我们读的经,到底是谁的经?”

旁边的人面色煞白,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望着台上。

陈瓘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刻意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僵硬。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反驳,又找不到话。

苏遁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故意制造出一种剑拔弩张的冲突感:

“孔子以己意删述六经,开圣学之基。”

“晚生今日以己意立新学,续圣学之脉,有何不可?!”

“若要效法孔子,岂能只效法其言,而不效法其行?!”

“诡辩!你这是诡辩!”

陈瓘霍然起身,衣袖带风,须发微张:“孔子删述六经,是为往圣继绝学,正本清源,垂范万世!

你所为新学,废先儒注疏,弃千年师法,竟敢自比于孔子?

你若真效法孔子,就当谨守‘述而不作’之训,老老实实注疏前贤,而非另立山头,自封宗师!

这是续脉?这是断脉!”

苏遁寸步不让:“博士说晚生诡辩,无非是因为晚生质疑了‘圣人之言不可改易’。

那好,晚生不与博士争‘孔子删述六经’,只请教博士一个问题,今日天下学子所学六经,果真还是孔子当年删述过的六经吗?”

此言一出,台下再次安静下来。

陈瓘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冷冷地扫了苏遁一眼,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不耐:

“你又想胡说些什么?今日之六经,若非先师孔子删述而成,又从何来?!”

苏遁微微一笑:

“先说《易传》。自汉以来,《易传》被视为孔子所作,以‘十翼’之名传世。”

“可《论语》中,孔子从未提起自己作过《易传》。”

“欧阳文忠公(欧阳修)在《易童子问》中明明白白指出,‘《系辞》非圣人之作’。”

“欧阳公谓:‘《系辞》所言,有与《论语》不合者,有与《孟子》不合者,有与《礼记》不合者。’若《易传》果为孔子亲笔,何以与孔子亲口所言相悖?”

“欧阳公又云:‘《文言》中有“子曰”二字,圣人之书而自称“子曰’,岂非自相矛盾?’”

台下许多举子面面相觑,眼中满是茫然与惊疑。

有人低声问身旁的同乡:“《易传》不是孔子作的?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同乡也是一脸懵,压着嗓子道:“我哪里知道……自从王荆公《三经新义》颁行,朝廷以之取士,我等只读那三经便够应举了,谁还去翻这些?”

旁边一个太学生苦笑着接口:“如今哪个读书人不是捧着《三经新义》背得滚瓜烂熟,经学史、各家注疏,一概不读?苏先生说的这些,我今日也是头一回听说。”

周围的议论声如蜂群嗡鸣,有人惊疑,有人恍然,有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苏遁继续侃侃而谈:“再说《尚书》。《尚书》几经秦火,到汉朝时已失传。后来有今文、古文之辨。今文《尚书》是伏生所传,古文《尚书》是孔壁所出。”

“自汉至唐,今古文之争从未停止。而我朝诸多学者,更是指出古文《尚书》多为伪作!

不说古文《尚书》多出来的篇目,就是今文《尚书》,也有许多经不起推敲之处!”

“譬如《尚书·禹贡》篇记载大禹治水:‘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又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海。’”

“我朝治理黄河,三易回河都难竟其功,耗费国帑无数,至今河患未平!

以尧舜之时的人力,物力,如何能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可能吗?!”

台下不少人陷入思索。

苏遁的声音没有停,继续如珠落玉盘:

“还有《诗经》。《诗经》原本有齐、鲁、韩三家诗,在西汉立于学官,可如今呢?三家诗全都遗失湮灭,只剩一家晚出的毛诗。”

“毛诗出现最晚,且系私学相传,果真是圣人真意否?恐怕难以实证。”

“还有《春秋》。《春秋》文辞简略,纪事多阙,王荆公甚至戏称之为‘断烂朝报’!

虽为戏言,却也有因。一部史书,缺头少尾,记事不明,若真为圣人亲笔,何以至此?”

“还有三《礼》,春秋时儒家六经《礼》指的《仪礼》,《礼记》是汉儒编撰,对礼义进行阐发补充,《周礼》则来源不明。”

“郑康成注《周礼》,凡遇存疑之处,必下按断,曰‘某当作某’,其存疑处有上百之多!”

“唐朝孔颖达奉敕修《五经正义》,选的是《礼记》,舍弃了《仪礼》!”

“一部后出的、汉儒编纂的书,取代了春秋时的古经,成为了新的经典!”

……

苏遁如数家珍,一一道来,台下彻底炸了。

苏遁这一番话,等于把整个经学传承的根基都刨了一遍。

从《易传》到《尚书》,从《诗经》到《春秋》,再到《周礼》《仪礼》《礼记》,一本没落下。

关键是,他不是在信口开河。

欧阳修《易童子问》、汉唐今古文之争、何休斥《周礼》为“战国阴谋之书”,这些都是学术界的公案,不是信口胡说。

无数士子交头接耳,声音像潮水般涌起,从看台最前排一直蔓延到最高处。

有人面色煞白,有人瞠目结舌,有人愤怒,有人茫然,也有人紧锁眉头在沉思。

“他方才说什么?我们现在读的经,不是孔子当年删定的?……那咱们这些年背的经义,到底算什么?”一个胖大举子拽着同乡的袖子,声音发颤。

同乡也是满脸茫然,嘴唇哆嗦了几下:“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另一人凄惶:“我读了三年《易传》,连书皮都翻烂了,现在告诉我作者可能不是孔子?”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太学生面色铁青,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荒谬!荒唐!六经传承两千年,代代相授,怎么会不是圣人原书?这少年简直是在妖言惑众!”

可他虽然嘴上骂着,手却在发抖。

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助教拉住他的袖子,低声劝道:“长者息怒……可苏先生方才说的那些,欧阳修质疑过《易传》,古文《尚书》有伪,这些事咱们读书人多少都知道一些……只是一直没人敢在台上讲出来。”

白发太学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颓然坐了回去。

看台后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襕衫的年轻举子朝旁边的同窗低声道:“我读过欧阳修的《易童子问》,他说《系辞》非孔子所作,列举了好几条证据。

我以前一直不敢跟人说,怕被人骂离经叛道。可今天苏先生在台上讲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原来我们是可以怀疑的,是可以追问的。这才是做学问该有的样子。”

同窗握了握他的手臂,没有接话,但目光里分明也有同样的震动。

苏遁一口气说完,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掷地有声:

“综上所述!我们今天读的‘圣人之书’,根本就不是孔子当年删述过的六经原貌!

它们是在千年历史中几次断绝、又多次被后人增补编纂,才形成如今的面目!”

“若我们今日所学圣人之书,根本不是圣人当初删定之书,又何来‘圣人之言不可改易’?!”

话音刚落,陈瓘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须发皆张。

“住口!”

“你——你是要把儒家经典连根拔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