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天高云淡,风沙扑面;也见过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他一口气说了下来,声音没有半分停顿。
台下无数士子听得入了神,仿佛跟着他的言语,走遍了大宋的千山万水。
苏遁的声音更高了。
“晚生不止看山水,更看人。”
“在定州白瓷瓷窑,我见过窑工赤膊烧瓷,汗如雨下,窑火映红了他们的脸。”
“在韶州岑水铜场,我见过矿洞幽深如井,矿工腰间系着绳缆下坠,生死一线之间。”
“在端州砚坑深潭,我见过采石工赤脚攀缘,用铁钎撬开石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在相州铁冶场,我见过匠人一锤下去,火星四溅,汗珠子砸在铁砧上冒出白烟。”
“在惠州盐场,我见过盐民赤脚踩在盐田里,背上晒得脱了一层皮,脚下是卤水,头顶是烈日。”
“在江宁织坊,我见过织娘坐在织机前,梭子在经纬间穿梭如飞,从清晨到日暮。”
……”
“世间万象,市井百态,我一路行来,一路观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诸君,这些阅历,难道不比年齿更值得珍视吗?”
“这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难道不比坐在书斋里空谈更能让人体悟天理吗?”
台下鸦雀无声。
苏遁的声音沉了下来,语速放缓,却掷地有声:
“吾之学说,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这便是吾着书立说的底气所在!”
台下已是静得落针可闻。
许多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
“《论语·子罕》云:‘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若因为晚生年齿不够就不许阐发经义,那孔子的‘后生可畏’,岂不是一句空话?
《论语·为政》云:‘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孔子十五岁时,没有《论语》可读,没有《孟子》可参,没有后世千年的注疏可资借鉴。
而晚生十四岁时,有孔子删定的六经,有汉唐注疏,有宋儒义理,有祖父苏洵、父亲苏轼、叔父苏辙的学问传承!
更有这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得来的阅历!
孔子十五志于学,是白手起家。
晚生十四注经,是站在巨人肩膀上!”
他声音清朗如晨钟:
“博士认为,若孔子见到后世有人十四岁便能通经致用、注疏立说——
是会骂他‘僭越’,还是会欣然赞叹‘后生可畏’?!”
“说得好!”
“后生可畏!”
“有志不在年高!”
......
喝彩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一排排看台上的士子跟着起立,拼命鼓掌,掌心都拍红了。
在座的,不管是太学生还是待考的举子,大部分都是十八九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尤其是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的举子们,哪个不是十里八乡的神童,一州一地的天之骄子?
他们自七八岁开蒙读书,十年寒窗,如今一鼓作气,过了州试,成了举人,千里迢迢赴京赶考,正是心气最盛的时候。
他们期盼着一举夺第,期盼着不久的未来,“立言”、“立功”、“立德”。
他们意气风发,雄心万丈,年轻,一切皆有可为。
若有同龄人过分谦逊,在他们眼里不是美德,是装。
苏遁的自信坦荡,不故作谦退,正对了他们的胃口。
那句掷地有声的“后生可畏”,更引起了现场所有年轻人的共鸣。
他们站起来,鼓掌,喊叫,热泪盈眶。
不只是在为苏遁喝彩,也是在向世界宣告。
少年,不可欺!
万人蹴鞠场,掌声如雷,叫好声此起彼伏,震得旌旗猎猎作响。
陈瓘面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苏遁,连声道:“狂妄!狂妄!”
可他的声音已经被掌声淹没。
他嘴里说着“狂妄”,眼底却没有真正的怒意。
苏遁看见了。
陈瓘的眼底,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像是一个老棋手,落下一子后,看见对手终于走出了自己期待的那一步。
林自坐在席上,望着台下近万名学子群情激奋、热血沸腾的模样,又瞥了一眼身边陈瓘左支右绌、无言以对的窘态,心里不由暗暗焦急。
今日这场辩经若就此收场,苏遁的新学便算是在士林稳了脚跟。
他林自花了这么多心思说服陈瓘带着十博士登台,可不是为了给苏遁搭台唱戏做嫁衣的。
苏遁方才那番“薪火相传”之论,他自然是一百个赞成。
这番论述把“弃注疏立新说”合理化,荆公新学也成了堂堂正正的“传薪续道”。
林自身为王学门人,心里盼着这说法广为流传。
问题是,苏遁自己的新说,不是王安石的新说。
万一苏遁的学说立住了,以他的少年锐气和辨才,难保不会在日后压过荆公新学,成为朝野新一代显学。
到那时,蔡卞作为王学继承人的位置,恐怕便要大受威胁了。
他必须否定掉苏遁的新学!
念头一定,林自清咳一声,声音在扩音器洪亮响起:
“苏小友方才说的‘薪火相传’,本官深以为然,弃注疏而立新说,本就是历代先贤传薪之道!”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目光中还包含着温和的笑意,举止间透着一副提携后辈的和善模样:
“可问题是,新说可以有,新说的内容却必须经得起推敲。
苏小友的学说是否合乎天理大道,恐怕还有待商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