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2 / 2)

“见过天高云淡,风沙扑面;也见过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他一口气说了下来,声音没有半分停顿。

台下无数士子听得入了神,仿佛跟着他的言语,走遍了大宋的千山万水。

苏遁的声音更高了。

“晚生不止看山水,更看人。”

“在定州白瓷瓷窑,我见过窑工赤膊烧瓷,汗如雨下,窑火映红了他们的脸。”

“在韶州岑水铜场,我见过矿洞幽深如井,矿工腰间系着绳缆下坠,生死一线之间。”

“在端州砚坑深潭,我见过采石工赤脚攀缘,用铁钎撬开石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在相州铁冶场,我见过匠人一锤下去,火星四溅,汗珠子砸在铁砧上冒出白烟。”

“在惠州盐场,我见过盐民赤脚踩在盐田里,背上晒得脱了一层皮,脚下是卤水,头顶是烈日。”

“在江宁织坊,我见过织娘坐在织机前,梭子在经纬间穿梭如飞,从清晨到日暮。”

……”

“世间万象,市井百态,我一路行来,一路观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诸君,这些阅历,难道不比年齿更值得珍视吗?”

“这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难道不比坐在书斋里空谈更能让人体悟天理吗?”

台下鸦雀无声。

苏遁的声音沉了下来,语速放缓,却掷地有声:

“吾之学说,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这便是吾着书立说的底气所在!”

台下已是静得落针可闻。

许多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

“《论语·子罕》云:‘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若因为晚生年齿不够就不许阐发经义,那孔子的‘后生可畏’,岂不是一句空话?

《论语·为政》云:‘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孔子十五岁时,没有《论语》可读,没有《孟子》可参,没有后世千年的注疏可资借鉴。

而晚生十四岁时,有孔子删定的六经,有汉唐注疏,有宋儒义理,有祖父苏洵、父亲苏轼、叔父苏辙的学问传承!

更有这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得来的阅历!

孔子十五志于学,是白手起家。

晚生十四注经,是站在巨人肩膀上!”

他声音清朗如晨钟:

“博士认为,若孔子见到后世有人十四岁便能通经致用、注疏立说——

是会骂他‘僭越’,还是会欣然赞叹‘后生可畏’?!”

“说得好!”

“后生可畏!”

“有志不在年高!”

......

喝彩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一排排看台上的士子跟着起立,拼命鼓掌,掌心都拍红了。

在座的,不管是太学生还是待考的举子,大部分都是十八九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尤其是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的举子们,哪个不是十里八乡的神童,一州一地的天之骄子?

他们自七八岁开蒙读书,十年寒窗,如今一鼓作气,过了州试,成了举人,千里迢迢赴京赶考,正是心气最盛的时候。

他们期盼着一举夺第,期盼着不久的未来,“立言”、“立功”、“立德”。

他们意气风发,雄心万丈,年轻,一切皆有可为。

若有同龄人过分谦逊,在他们眼里不是美德,是装。

苏遁的自信坦荡,不故作谦退,正对了他们的胃口。

那句掷地有声的“后生可畏”,更引起了现场所有年轻人的共鸣。

他们站起来,鼓掌,喊叫,热泪盈眶。

不只是在为苏遁喝彩,也是在向世界宣告。

少年,不可欺!

万人蹴鞠场,掌声如雷,叫好声此起彼伏,震得旌旗猎猎作响。

陈瓘面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苏遁,连声道:“狂妄!狂妄!”

可他的声音已经被掌声淹没。

他嘴里说着“狂妄”,眼底却没有真正的怒意。

苏遁看见了。

陈瓘的眼底,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像是一个老棋手,落下一子后,看见对手终于走出了自己期待的那一步。

林自坐在席上,望着台下近万名学子群情激奋、热血沸腾的模样,又瞥了一眼身边陈瓘左支右绌、无言以对的窘态,心里不由暗暗焦急。

今日这场辩经若就此收场,苏遁的新学便算是在士林稳了脚跟。

他林自花了这么多心思说服陈瓘带着十博士登台,可不是为了给苏遁搭台唱戏做嫁衣的。

苏遁方才那番“薪火相传”之论,他自然是一百个赞成。

这番论述把“弃注疏立新说”合理化,荆公新学也成了堂堂正正的“传薪续道”。

林自身为王学门人,心里盼着这说法广为流传。

问题是,苏遁自己的新说,不是王安石的新说。

万一苏遁的学说立住了,以他的少年锐气和辨才,难保不会在日后压过荆公新学,成为朝野新一代显学。

到那时,蔡卞作为王学继承人的位置,恐怕便要大受威胁了。

他必须否定掉苏遁的新学!

念头一定,林自清咳一声,声音在扩音器洪亮响起:

“苏小友方才说的‘薪火相传’,本官深以为然,弃注疏而立新说,本就是历代先贤传薪之道!”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目光中还包含着温和的笑意,举止间透着一副提携后辈的和善模样:

“可问题是,新说可以有,新说的内容却必须经得起推敲。

苏小友的学说是否合乎天理大道,恐怕还有待商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