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仰卧起坐的曾布(2 / 2)

因为他当年不曾附和司马光废免役法,又被重新召回,一路升迁至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读,拜同知枢密院。

四十年,起起落落,沉沉浮浮。

二十多岁时,他相信自己能改变天下。

四十多岁时,他才明白,自己连朝堂上那一亩三分地都动不了。

如今六十岁了,当年的锐气和抱负,早就在一次次贬官外放里磨平了。

绍圣元年重返朝堂时,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一生总得留下点什么。

论文章,比不过兄长曾巩。

论官位,更比不上一众同年。

嘉佑二年的同榜,章惇如今是首相,独揽大权。

王韶当年熙河开边,拓地两千里,官至枢密副使。

吕惠卿曾参知政事,苏辙官至门下侍郎,张璪、郑雍、梁焘皆曾为尚书左丞。

他觉得,自己不差这么人什么。

他至少要活着踏进东府,坐上前几把交椅,才算不负此生。

所以他当年亲笔替章惇写了拜相制书,满纸都是溢美之词,盼他念及同年之谊,早日援引自己入东府。

谁知章惇此人,专权跋扈,始终防着他。

倒是让他入了中枢,却塞在西府的副职上,同知枢密院事。

更可气的是,一年后的人事调整,蔡卞那个后生,竟然先自己入了东府,坐上了尚书右丞的交椅!

蔡卞比自己小十岁!

晚登科十三年!

他凭什么?

曾布每每想到此处,胸中便翻涌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这两年,他三番两次在天子和章惇面前递话,说中枢不少位子缺人太久,行事不便,该补人了。

话里话外都是想上进的心。

可章惇装聋作哑,宁可空着位子,也不松口拉他一把。

两年了,他还在枢密院副职上坐着,屁股都快生了根。

曾布恨得牙痒,可要他低三下四去奉承章惇,他拉不下那个脸。

都是同年,他凭什么要矮章惇一头?

叫他去攀附蔡卞那个后生晚辈?

更是笑话!

让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他索性端出一副不阿不党、孤介自守的姿态,在御前摆出公正无偏的模样,指望天子能看见他的“公心”。

可这一套似乎也没太大用处。

天子真正倚重的,是章惇的狠辣果决,是蔡卞的阴深谋算。

而他,终究是放不下脸面和身段,做那等不顾身后名的事。

有时候他真觉得,索性就算了吧。

六十岁的人了,儿孙满堂,还能活几年?

可心气终究放不下。

坐下不甘,躺下不安,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着,气闷。

曾布沉默了很久。

灯花哔剥响了一声,像是替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叹了口气,目光从灯盏上移开,落在毛滂忐忑不安的脸上,声音比方才平淡了些:“苏遁可说了,如何上门拜见?”

西府这条街上,住的都是中枢重臣,平素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若苏遁说直接递拜帖上门,他立刻便会断了见面的念头。

行事如此不谨,连避嫌都想不到,哪是成大事的人?

若苏遁说在外头找个僻静处会面,那更不像话。

一个十四岁小儿,要堂堂枢密副使乔装打扮,遮遮掩掩去见他?

是你求见我,还是我求见你?

不知分寸到这般地步,也没必要再见了。

毛滂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谨慎回道:“苏遁说,明日李格非夫人王氏会投递拜帖给夫人,请求携女上门,拜夫人为师。”

曾布眉头微皱:“李格非的夫人?携女拜师?这跟苏遁有什么关系?”

毛滂解释道:“今日随苏遁登台的四人中,有一名叫李清照的少年,实则是李格非之女,与苏遁为同窗。

若夫人同意王氏携女上门,苏遁可作为家人或家仆,伪装随行。

总之,不叫外人看见苏遁与相公直接往来。”

曾布愣住了,声音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意外:“据你所说,那李清照在台上引经据典、折服博士,学问见识极其了得……竟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

毛滂笑了,笑意里带着一丝由衷的赞叹:“天才不可以常理忖度。苏遁是十四岁的少年儒宗,他身边有个十二三岁的女才子,倒也不算太稀奇了。”

曾布沉默了一瞬,随即轻笑了笑,那笑意比方才松了几分:“那便让她明日递拜帖吧。

老夫膝下十个儿子,没一个女儿,夫人常念叨这事,说若有个聪慧的女孩儿在身边,也算弥补这份缺憾。

这小姑娘若果真是个有慧根的,让她拜在拙荆门下,倒也是件美事。”

毛滂喜上眉梢:“是,我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