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求一个天理昭昭!(2 / 2)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哭闹的本钱了。

她想,田嗣宗能把身契给她,已经算是有良心了。

她的心一点都不疼。

疼了太久,就木了。

她又想起那个把脖子挂在床单上的夜晚。

甩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母亲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珠儿,你要好好活着。

她答应了。

她摸着怀中的身契,再摸着自己的脸,这样的脸,如今倒也不怕被人侵害了。

这世道,总能让一个愿意吃苦的人活下去。

她用田嗣宗打发的几贯钱,租了间破房子,做起了洗衣妇。

一盆又一盆,永远洗不完。

大冬天泡在结了冰碴的水里,手指冻得像十根萝卜。

后来双手生疮流脓,别人便不找她洗衣了。

只能去砖窑搬砖,十根手指满是血口子,破了烂,烂了结痂,结痂再磨破。

这些活计,她从前连见都没见过,更不要说做。

可她都做了。

只为履行对母亲的那个承诺——活着。

活一天,算一天。

可这世道,一个丑陋的孤女要活着太难了。

赚的钱只够勉强糊口,几次拖欠房租后,她终于被房东赶了出去,彻底流落街头。

又是一个冬天,太冷了,她蜷缩在一处被废弃的土地庙里,裹着一身破袄,觉得骨头缝里都冻透了。

她想,也许今夜睡过去,明天就醒不过来了。

醒不过来也好。

就在这时候,老奶娘找到了她。

奶娘抱着她哭,一声声地喊着“珠姐儿”,哭得浑身直颤。

她只是木木地靠在奶娘肩上,只觉得那怀抱好暖。

她跟着奶娘回了家。

奶娘家并不富裕,一家七八口,挤在逼仄的土屋里。

多了一张嘴吃饭,对这个家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

但一家人并没有嫌弃她,把唯一的一床厚棉被盖在她身上,把锅里最稠的一碗粥端到她面前。

奶娘说,当时家里穷得过不下去,岳珠儿母亲产后没奶,十里八乡找奶娘,她上门应聘。

岳母心善,让她把半岁的儿子一起带着,给他吃蛋黄糊糊,吃米汤,养得白白胖胖。

奶娘一直奶着岳珠儿到两岁,岳家给的月钱丰厚,等奶娘回家时,又送了许多米面布匹。

那两年的月钱和那些东西,帮奶娘一家撑过了最难的日子。

饥荒年月,家里没饿死一个人。

奶娘说,岳家对她的恩情,她这辈子都记在心里。

每逢春节,奶娘都会上门拜年探望。

三年前春节上门时,才得知岳家已经家破人亡。

她带着儿子进城打探消息,才打听到岳珠儿被族里叔伯卖进了青楼,后来又做了田嗣宗的外室。

那两年,奶娘在小院外观望过好几回,见岳珠儿日子过得还算安稳,便没有上前打扰。

她想着,珠姐儿既然有了归宿,自己一个穷老婆子,何必再去搅扰。

她没想到,后面竟又发生了这么多事。

那晚,她和奶娘挤在不那么暖和的被子中,互相取暖。

奶娘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地哄着她,说珠姐儿放心,只要奶娘还在一日,便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她把脸埋在奶娘肩窝里,闻着奶娘身上熟悉的气味,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几个奶兄弟无意中说漏了——

当初岳家遭难后,他们曾去衙门打听过。

那个抓走她父亲的差役,后来因为分赃不均跟同僚翻了脸,醉后在酒馆里抖落了内幕:

田家早就给县衙递了话,要岳家倾家荡产,要岳家走投无路,要岳珠儿除了飞进田家的笼子,再也没有别的去处。

她父亲被抓入狱后,狱卒故意给他吃发霉的饭菜,生了病又不给请大夫,就这么活活拖死了一条人命。

她弟弟的失踪,也是田家给岳家那几个叔伯递了话——

只要把岳家的男丁弄没了,岳家成了绝户,田产自然就归了族里。

她当时听了,如遭雷劈,整个人都懵了。

奶娘抱着她哭,说这些事澶州城里很多人知道,只是没有人敢说。

她本来打算瞒一辈子的,咱们小老百姓,没法子跟那些大人物斗!

况且田家明面上只是说了几句话,脏活都是底下人干的,跟他田嗣宗没有任何干系。

你就是去告,没有证据,也没人敢接这官司。

奶娘哭着说,珠姐儿,咱们算了,就当没有这回事,好好活着!

这都是命,只能认只能认!

可她不想认!

她恨!她恨!

原来父亲的冤狱、弟弟的失踪、母亲的死、她被卖入青楼、被赎身、被毁容、被抛弃——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个人从一开始就铺好的路。

她竟然曾经对弄得自己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感恩戴德,当成一辈子的救星!

凭什么田宗嗣随随便便两句话,就能害死她一家人,毁了她的一生!

还能清清白白,片尘不染?!

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她觉得胸中的火,几乎要把整个人烧穿了。

她知道奶娘说的是对的。

田宗嗣为什么敢放自己离开?

不就是料定她一个被毁了容的弱女子,翻不起任何浪花?

只要把自己赶出门,这吃人的世道,就能让她活不下去,根本不用脏了他的手。

可她就是不愿意就这么认了!

这世上,这世上,总还得有天理!

总还得有天理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绝望,也更决绝。

她留下书信,离开了奶娘家。

一路乞讨,朝着汴京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

她要告御状!

她要去敲那传闻中的登闻鼓!

哪怕死在路上,她也要求一个天理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