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卞低下头,看着那张满眼孺慕、玉雪可爱的小脸,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炸得他两耳嗡嗡作响。
这孩子,他怎么会不认得?
那圆溜溜的眼睛,那粉嫩嫩的小嘴,那肉嘟嘟的脸庞,是他每次睡里梦见,都会不由自主笑开怀的模样。
是他小心翼翼藏了六年的小人儿。
苏遁,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满厅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有人端着茶盏忘了放下,有人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有人伸长脖子往前探,眼神里那份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几乎要溢出眼眶。
蔡卞在这一道道目光里读出了无数种揣测,无数种议论,无数种明天便会传遍汴京大街小巷的闲言碎语。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做出了决断,牙关一咬,狠心推开眼前的小人儿,厉声呵斥:
“哪里来的野孩子,胡喊什么!”
六岁的蔡仍被推得“噗通”一声跌倒在地,屁股上传来的疼痛让他整个人都蒙了。
他从小被蔡卞捧在手心里养大,蔡卞每次见他又抱又亲,连说话都没大声过,哪里受过这样的对待?
他呆呆地仰着脸看蔡卞,有些不明白——
昨天还给自己买冰糖葫芦、让自己骑在脖子上骑马打仗的爹爹,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凶?
见爹爹丝毫没有要来哄他的意思,蔡仍小嘴一瘪,眼泪便像决了堤似的涌了出来。
“爹爹坏!”
“娘,你在哪里!”
“爹爹不要我了!”
……
他哭得浑身发颤,一边哭一边拿袖子胡乱抹眼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那哭声不是撒泼耍赖的那种嚎,而是真真切切的伤心。
是一个孩子突然被亲人抛弃的迷茫和恐慌。
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哭得撕心裂肺,实在让人动容。
满厅宾客的目光有了微妙的变化。
几个老翰林捻须不语,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审视。
几个中层文官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嘴角的弧度。
蔡卞霍然起身,抬手指着苏过,声色俱厉:
“苏过,你这是什么意思!
从哪里弄来这么个孩子,竟敢当众污蔑本相的名声!”
袖袍带起的风将案上的茶盏都掀得晃了几晃。
苏过脸上立刻堆起一副比窦娥还冤的表情,双手连摆,步子往后一退,像是被这指控吓了一大跳。
“蔡右丞可莫冤枉了苏某!
这孩子是苏某路上捡到的,就在贵府门外那条大街上,孤零零一个人站着哭,问他什么也说不清。”
“苏某怕他被拐子拐了去,这才带在身边。”
“原本打算到蔡右丞府上,说明舍弟未赴约缘由,就带这孩子去开封府报案,帮他找爹娘。”
他双手一摊,环顾四周,满脸无辜:
“我也没想到,这孩子会乱认爹啊!”
“右丞若是不信,大可问问这孩子,是不是苏某教他说的。
苏某连这孩子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上哪儿教去?”
蔡卞胸中那股火几乎要从喉咙口窜出来。
他才不信苏过是随手“捡到”了蔡仍。
槐花巷离蔡府隔了小半个汴京城,一个六岁的娃娃怎么可能独自跑到这里来?
这分明是早有预谋。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沈氏那女人跟苏家兄弟勾结,故意把孩子塞给苏过,让他上门来闹,好借机逼自己给她母子一个名分。
苏过没管蔡卞眼里那道恨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了的目光,俯身牵起还坐在地上的小孩,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蹲下来仔细替他擦了擦脸上的鼻涕眼泪,温声安慰。
“小孩,别哭了,这位可不是你爹。”
“你别认错了。”
“叔叔带你去开封府,帮你找爹,不哭了哈。”
他的动作很轻,语气也柔和,可那声音偏偏大得满堂都能听见。
每一句都是在往蔡卞心口捅刀子。
蔡仍疑惑地打量着蔡卞,看了又看,哭得抽抽搭搭。
“可是,可是那就是我爹啊!”
“我不会认错的!”
他扭过头,掰着手指头,像是在向这个好心的叔叔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爹爹昨天还来我家了,给我买了冰糖葫芦,还有芝麻糖!”
“他还让我骑在他脖子上,玩骑马打仗!”
“我家的床头有爹爹的枕头,桌上有爹爹喝茶的盏子,我认得的,我没有认错!”
他又仰起脸,看着蔡卞,那双泪汪汪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和恳求。
“爹爹,你怎么不认我了?”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我会改的,我会乖乖的,你不要不认我好不好?”
蔡卞看着儿子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看着他被自己推倒在地时蹭破了皮的手掌心,心如刀绞。
这可是他年过半百膝下唯一的儿子。
长子夭折后,七夫人再无生养,他原以为这辈子便是绝后了。
沈氏有了身孕时,他高兴得一连几夜没睡好。
孩子出生后他不能大张旗鼓地庆贺,只隔三差五便寻个由头去探望。
儿子会笑了,会爬了,会走第一步了,会喊第一声“爹爹”了,他都在。
每一次去,他都把儿子抱在膝上,给他剥橘子,给他画小马,教他背“床前明月光”。
他素日里连对儿子说“不”都舍不得,现在却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手推开他,呵斥他。
心里实在疼得慌!
可他不敢认。
认了,七夫人怎么交代?
七夫人身后王家那一摊子怎么交代?
满朝文武怎么看他?
不去光明正大纳妾,却在偷偷摸摸养外室?
这叫什么?
道貌岸然?
虚伪?
他攒了半辈子的名声,经不起这一声“爹爹”。
他嘴唇翕动了数次,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过还在往蔡卞心口插刀,煞有介事地往蔡卞那边一指,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清。
“你看,他都不认你,这真不是你爹。”
“天底下当爹的,哪有不认自己儿子的?”
“这孩子一定是认错了。”
他摇摇头,不由分说一把抱起蔡仍,又利落地对蔡卞拱手告辞。
“这孩子哭闹不止,恐扰了大家清净,过就不久留了。”
“告辞!”
他说完转身便走,脚步轻快,毫不拖泥带水,仿佛怀里抱着的真是个路上捡来的陌生孩子。
围观的人有些失望,这就完了?
这孩子到底是不是蔡卞的儿子啊?
一个老翰林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嘴里嘟囔着“眉眼倒是像得很”。
旁边的人轻轻捅了他一下,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蔡卞见苏过抱着孩子转头就走,心头又急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