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夫人若是不收下你,那是她有眼无珠。”
苏遁轻笑着,像是在说一桩理所当然的事。
李清照嗔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维护:“不得对我先生无礼。”
苏遁连忙拱手:“好好,以后不敢了。”
李清照这才又笑了,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先生说,要选个良辰吉日,办一场正式的拜师宴。
到时候,会邀请京中一些重臣女眷,还有她几位旧日诗友一道来观礼。”
苏遁笑着,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这很好。以后,你除了自家亲友,还多了一个师友的圈子,交游范围也更广了。”
“说起这个,”苏遁想了想,又道,“我倒有一个建议,你不妨与魏夫人商量商量。
既然拜师宴上重臣女眷云集,何不趁这个机会,索性立一个诗社?”
“诗社?”
李清照微微一怔,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一下。
苏遁点点头道:“京中士大夫家的女眷,自幼读书识字的不在少数,能诗善词的大有人在。
只是闺阁之中,少了名正言顺的由头聚在一起论诗论文。
若是由魏夫人牵头成立一个诗社,定期聚会,每期定一个题目,大家各抒胸襟,既是文学上的切磋琢磨,也是人脉上的互通有无。
更重要的是,每期诗社的作品不必藏于闺阁,可以过一段时日便结集刊行。
既可以替诗社的成员扬名立万,也能给天下有心读书的女子一个榜样。
让世人知道,女子写诗作词,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可以大大方方印出来、传下去的。”
李清照一直静静地听着,等苏遁说完,才深吸一口气。
冬夜的冷风灌进喉咙里,凉丝丝的,却压不住她心头那股翻涌的热意。
她抬起头,看着苏遁,眼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这个主意好。”
她说得极认真,没有半分客套推让,“我明日便去禀告先生。
若是能成,便是京中第一桩女子诗社,日后传出去,不知能带动多少闺阁女子拿起笔来。
季泽兄,今日这一路,又是曾府,又是拜师,又是诗社——
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苏遁看着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高兴。
他故意收起笑意,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语气端得四平八稳。
“说感谢,那便太生分了。你若是真想谢我——”
他慢慢靠近,看着她慢慢瞪大的眼睛,终于没绷住嘴角的笑意,“不如送我件礼物吧。”
李清照的脸一下子红了。
羞怯从耳根慢慢漫上来,从脸颊烧到了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霞色。
她垂下眼睛,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想要什么礼物?”
苏遁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生出了几分促狭的心思。
他故意沉吟了片刻,慢悠悠地开口:“要不,给我绣个荷包?”
李清照猛地抬起头,双颊通红,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羞赧和无奈:
“不成。荷包……荷包太显眼了。”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认真思考,片刻后才终于开口,声音细得像是被夜风吹散了的茶烟:
“天越发冷了。我给你绣一对护膝吧。”
苏遁原本只是逗她,压根没想过她真的会答应。
此刻听她说得这般认真,反而愣住了。
他看着李清照那张还红着的脸,看着她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袖口、实则不敢与他对视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高兴。
“好,我等着你的护膝。”
他眉眼含笑,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变得轻飘飘地。
李清照没有再接话,只是微微侧过身去,踏入了院门,回首含笑,眉眼弯弯:
“再见!”
与李清照话别后,苏遁便和高俅一起,驾着骡车,送岳珠儿回外西城的皮蛋工坊。
岳珠儿当初揣着复仇的熊熊火焰,一路乞讨来到汴京,原也打算到了京城,就去敲登闻鼓。
可她毕竟已经历经世事险恶,成熟理性了不少,知道若是鲁莽行事,非但不能替爹娘申冤,反而可能把自己白白搭进去。
所以她决定先找个谋生的活计,在汴京城落下脚,慢慢打听正直公义的官员,再求到头上去告状。
恰好城西的皮蛋工坊招工,还专门招孤苦无着的女工,管吃管住,还教手艺,岳珠儿便在这里应聘落脚了。
她每日在工坊里埋头腌蛋,和谁也不多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事。
管事的见她手脚勤快,人也本分,便上心了,有意培养,深入交流,这才知道了她的身世。
管事觉得这事非同小可,便上报给了公孙熙,公孙熙又报给了苏遁。
于是才有了今日苏遁带着岳珠儿上门找曾布“送礼”的事。
皮蛋工坊外边看着不大,内里却别有乾坤。
二三十位女工,吃住都在这里,有条不紊。
三人进了院门,才走没两步,便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疾步跑了过来,一头撞进岳珠儿怀里,死死抱住她的腰。
“姐姐!”
岳珠儿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下头,借着工坊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笼,看着那颗埋在胸口的小脑袋,嘴唇开始发抖。
她颤巍巍地捧起那张小脸,从眉毛看到眼睛,从鼻梁看到下巴,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四年了,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张小脸了。
“岳和……真的是你?”
男孩用力点头,眼眶通红:“姐姐!周师父说、说你还活着……说你在汴京……我来找你……”
岳珠儿猛地蹲下身,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翻出来的,压了太久的,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她哭得那般痛,搂得那样紧,像是要把这四年的骨肉分离一次还清。
“姐姐你别哭了,我好着呢,你看我真的好着呢!”
岳和被姐姐搂得有些喘不上气,却也不挣扎,只是拿袖子笨拙地替她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自己也红了眼眶,
“你别哭呀,你一哭我也想哭了——呜哇——”
他终究没忍住,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旁边几个皮蛋工坊的女工站在门口,有的低头擦眼,有的别过脸去。
周同站在她们旁边,双手抱臂,没有说话,只那双历经世事沧桑的眸子,微微有些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