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粉丝见面会(1 / 2)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时值冬月,入夜后寒气越发刺骨,潘楼街的夜市却仍旧人声鼎沸。

街北的潘楼酒店门前,买卖衣物、书画、珍玩、犀玉的摊铺自五更便已开市,此刻月上柳梢,丝毫没有关门的意思。

向晚时分,又添了沿街叫卖的小贩提篮穿梭,燋(jiāo)酸豏(xiàn)的酸香、猪胰的焦脆、胡饼的芝麻气、獾儿野狐肉的炙烤烟熏,在清冽的寒气里汇成一股暖融融的烟火气。

灯山烛海,人潮如织,笑语不绝。

铁屑楼便坐落在这片喧嚷的中心。

门首缚着一座三层楼高的彩楼欢门,绫罗绸缎缠得花团锦簇,檐下垂着数十盏朱纱灯笼,映得门前亮如白昼。

两个深目高鼻、卷发虬髯的胡人侍者站在阶下,操着熟练的汴京官话恭迎来客。

各色酒客或骑马或乘轿,缩着脖子从寒风里钻出来,入了大门,便被楼里的热气与喧哗迎面裹住。

一楼大堂灯火煌煌,天井两廊开放式的小阁子喧嚷如市,座无虚席。

酒客中不乏深目高鼻的胡商,有的裹着缠头,有的戴着卷檐毡帽,操着外邦语言高声谈笑。

胡姬裙摆缀着的银铃随舞步叮当作响,手鼓与胡笳的乐声被喧哗盖得时断时续。

二楼的包间沿回廊环绕,雕花木门紧闭,只从门缝里漏出几缕烛光与隐隐约约的杯盏交错之声。

三楼是专供赏景的雅座,朝外的四面墙壁装着一水儿的透明玻璃窗,让人在这寒冷的冬夜,不开窗也能欣赏汴京城千门如昼的繁华夜色。

今日正值十五满月,清辉如练,将潘楼街的屋瓦染成一片银白,远处的御街千步廊隐约可辨,更远处的大内宫墙在月色中只剩一道朦胧的轮廓。

三楼南风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三四十名士子正三三两两地寒暄叙话。

有人倚窗赏月,有人围炉论诗,气氛热络而闲适。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室内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去。

看清了门口来人,满座顿时一静。

当先跨进门槛的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身形颀长清瘦,穿一领佛头青的素面圆领襕衫,腰间束着一条石青绦带,系了一枚碧玉环佩,简雅端方,眉目温润。

“苏先生。”

“苏先生果真来了。”

“我就说苏先生定会赴约的。”

……

满座士子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目露惊喜,一片欢呼。

有人慌忙放下手中茶盏,有人从窗边快步折回,有人被身后的人推着往前挤,七嘴八舌地嚷成一团,一股脑地涌向苏遁,倒把跟在苏遁身旁的苏过和苏远挤到了一边。

苏过与苏远相视苦笑,苏远低声嘀咕了一句“每回都这样”,索性拉着兄长先寻了空位坐下。

也有挤不到苏遁面前的,目光一转,落在了苏遁身后的两名少年身上,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呀!两位可是苏元老苏贤弟与李清照李贤弟?”

这一声喊出来,倒把不少人的目光从苏遁身上拉了过来,不少人热情地围住了李清照,七嘴八舌地寒暄起来:

“李贤弟也来了?那日辩经台上李贤弟舌战群儒,风采令人心折!”

“对对对,李贤弟引经据典,把林自博士辩得哑口无言,当真是痛快淋漓!”

“李贤弟在《三位日报》上刊登的几首词实在令人惊艳,李贤弟如此诗才,怎的素日不见参加什么诗会文会?”

“不知李贤弟是哪家子弟?何方人士?”

......

万人蹴鞠场辩经后的这几天,苏元老跟着苏时,苏晖参加了几场眉州及蜀中各州的举子聚会,不少人见过他,也知道他是苏东坡的侄孙,已没了好奇。

倒是李清照,不知家门,不知来历,不知师承,偏又才华绝世,实在令人好奇。

李清照见这么多人围着自己七嘴八舌,问东问西,不禁有些窘迫,面上虽还端着从容的笑意,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苏遁早瞥见这边的动静,隔着人群朝她这边望了一眼,笑着摆了摆手,朗声道:

“大家别堵着门,有什么话,进去坐下再说。”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着让开路,簇拥着苏遁几人入了席。

李清照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不用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好奇盘问了。

众人将苏遁引到主座坐下,方才各自归位,席间重新安静下来。

“在下眉山史凝,表字太初。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一个宽额阔脸的青年率先站起身,拱手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被他这么一抢先,众人也纷纷起身,争先恐后地自我介绍。

现场的士子,一部分是眉山的举子,像史家的史权、史凝,石家的石长卿、程家的程廉、杨家的杨浑、杨广,孙家的孙康年……(这些人都是眉山进士榜上扣的名字)①

史家是苏洵母亲与苏辙妻子的娘家,石家是苏洵姑父家也是苏迈继室石氏的娘家,程家是苏东坡舅舅家,杨家是苏东坡大伯母杨氏娘家,孙家是苏不疑妻子孙氏娘家,这几家与苏家世代姻亲,同气连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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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荣州的王庠、王序,王庠是苏不欺的女婿,王家兄弟的母亲向氏是向太后的亲姑母,俩人是向太后的亲表弟。

四川的这群“乡党”,都是跟着苏遁的堂兄苏时、苏晖来的,自幼与苏家子弟交好,知根知底,信得过。

另一部分是朱彧、洪羽、古革三兄弟这些时日在汴京各大茶楼酒肆中广交同道、反复筛选过的举子,来自广州、惠州、筠州、洪州、常州、苏州等地,都是苏遁新学的铁杆拥趸。

还有胡安国、汪藻带来的几个太学学生,也都是太学里学问扎实、品行端正的佼佼者。

苏遁今夜来赴宴,表面是众人多次邀约盛情难却,实际也是他暗中安排有意促成的“粉丝见面会”。

这批年轻人对他的新学发自内心地信服,也是他日后在士林中可以倚仗的后备力量。

俗话说,见面三分情。

他得跟大家多见面,多交流,才能建立足够厚实的情感。

当然,今夜还有另一桩安排——

揭破邢恕的阴谋。

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举子们,将是最好的舆论放大器。

王黼(fǔ)最后上前,拱手道:“在下王黼,表字将明,太学学生。

那日万人蹴鞠场辩经,在下也在台下,亲耳聆听苏先生传经布道,至今想来仍觉心潮澎湃。

今日有幸与先生同席,真是三生有幸。”

他说得一本正经,言辞恳切,仿佛今日当真与苏遁初次相识。

苏遁微笑着拱手回礼,回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王黼的演技还是一如既往地稳。

其实前天两人还在这铁屑楼里见过面,还对三楼雅间动了一番大工程。

待众人自我介绍完毕,苏遁站起身来,诚恳开口:

“诸位这些时日多次相邀,某并非托大不就,实在是树大招风,怕被人误会某借宴会邀买人心。

更怕被别有用心的人谋算,故意在席间以言语相激,诱某议论朝政、臧否大臣,回头散布流言,诬告某怨望君上。

今日在座诸位,都是知根知底、信得过的朋友,某才敢放心赴宴。

否则,是定然不敢来的。”

众人听他将这番话说得如此坦荡,几乎推心置腹,先是微微一怔,联想到苏家处境,又对苏遁的谨慎不由心有戚戚。

古革放下手中茶盏,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沉声道:

“苏先生所虑极是。今日在座的都是信得过的人,出了这个门,今晚的话便烂在肚子里。

谁要是往外传一个字,便是与在座所有人为敌。”

洪羽接口道:“仲通说得对,今日咱们只谈风月,不论朝政,谁要是嘴欠,先罚三大杯。”

众人哄笑,先前的沉重也松快了几分。

苏遁跟着笑了笑,环顾四周:

“咱们都是同辈少年,难得聚首,今日不序年齿,不分尊卑,只以朋友相交,诗酒相论。

你们一口一个‘先生’,倒显得我像庙里的泥塑菩萨,只差没给我上香了。”

众人又是一阵笑。

苏遁端起茶盏,笑意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爽朗:

“大家唤我表字季泽即可。

要不然,我可真坐不住了。”

众人见他语气真挚,言谈爽朗,既无少年得志忘形之意,也没刻意做出礼贤下士的高姿态,倒让众人愈发觉得可亲可敬。

之前那点觉得苏遁“高不可攀”的距离感和生疏感也不由消了大半。

汪藻率先拱手应道:“季泽兄既这般说,我等便不客气了。”

座中诸人也纷纷改了口,一时“季泽兄”之声此起彼落。

王黼见火候已到,拉了拉墙角的铃铛,门外候着的伙计们鱼贯而入,流水般端上酒菜。

铁屑楼的菜肴融了几分西域风味,手抓羊肉盛在黄铜盘里,烤羊腿片得薄可透光,蘸以孜然细盐,别有一番粗犷鲜美。

几道中原菜式也做得精致,鱼脍如雪,烤鸭皮脆肉嫩,新上市的洞庭红橘鲜嫩可爱。

满座举杯,酒香与肉香在暖融融的炭火气里交织,夜宴这才算是正式开了席。

众人纷纷起身,要敬苏遁。

苏遁双手虚按,笑着推辞:

“列位盛情,季泽心领了。

只是我这酒量实在上不得台面,三杯即倒绝非虚言。

若才开席便醉倒在这里,岂不负了诸位的雅兴?”

他顿了顿,环顾众人,笑意里多了几分促狭,

“不过,滴酒不沾倒显得我太过不近人情。

这样罢——

咱们行个酒令,我若接不上来,便自罚一杯。

若是侥幸接上了,便以茶代酒,如何?”

汪藻头一个抚掌:“好!以酒令助兴,这酒才喝得出滋味。”

王庠也笑着举盏:“铁屑楼的瑶醽可是难得的好酒,就算答上了,我也要多喝几杯——

季泽兄不必以茶代酒,我替季泽兄喝。”

众人哄笑,七嘴八舌地商议起该行什么令。

古革提议先来个简单的“流觞”“飞花”令暖暖场,洪羽立刻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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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太容易了,童子都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