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弟这一首拆字诗,可谓开了先河。
今夜之后,怕是再玩拆字,光拆一联便拿不出手了。”
古革也叹道:“拆字之法,处处掣肘,能守住句意通畅已属不易,行简兄却硬是在这重重掣肘中,拆了八个字,写了一首完整的咏怀诗。
这份本事,我等自愧不如。”
苏遁也含笑举杯称贺,语气里带着难得的郑重:
“李贤弟兄这首诗,‘日月明朝昏,山风岚自起’写景自然,‘永言咏黄鹄,志士心未已’言志深沉,拆字而不露斧凿,写景而暗含胸襟,当为此局‘拆白道字’之冠冕。
遁不如也,应饮一杯相酬。”
他刚要举杯,李清照却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季泽兄谬赞了。”
她声音清朗,目光坦然,“实不相瞒,这首诗并非方才新作。
在下平日无事时便爱琢磨拆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拆,一句一句地凑,这首诗也是反复推敲了许久才勉强成篇。
今夜侥幸应景,便斗胆拿出来献丑了。
季泽兄那联‘山石岩下云归处,白水泉边月上时’才是真正的即席之才。
在下不过是拾平日旧稿,借今夜东风罢了。怎敢当季泽兄一杯酒?”
她这番话坦坦荡荡,既不自矜才华,也不故作谦抑,席间众人听了,目光中不由又多了几分敬意。
汪藻笑道:“李贤弟坦诚至此,倒让我等惭愧了。
拆白道字本就极难,便是给足时日去琢磨,能拆出一首完整的咏怀诗来,也绝非易事。
李贤弟这首,莫说今晚,便是放眼整个大宋,也称得上独树一帜。”
古革也点头附和:“才情难得,诚实更难得。李贤弟这首拆字诗,拆的是字,见的是人品。”
苏遁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换成了酒杯。
斟满,端起。
“旧稿也好,新作也罢,这首诗是好诗,值得浮一大白。”
他看着李清照,眉眼含笑,“这一杯,敬李贤弟。”
李清照微微一怔,随即也端起面前的酒盏,与苏遁的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饮尽。
苏过看了苏遁一眼,又看了看李清照,端起茶盏默默饮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众人又玩了几轮拆白道字,到最后拆无可拆,只能生拼硬凑,没了意趣,便提议分曹射覆。
以桌子中线为界,左右各分一曹,分别为射曹与覆曹。
苏时为覆曹之首,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落在碟中那几瓣新剖的橘子上,微微一笑:
“我覆一个‘嘉’字。”
射曹众人纷纷猜测,王序小声嘀咕道:“应该是‘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吧?眼前宾客满眼,可不是应景?”
王庠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自信满满喊道:“我射‘雁’字。”
射的是《礼记·月令》中“鸿雁来宾”这句。
苏时笑着摇头:“不是,罚酒。”
王庠挫败地摇摇头,苦笑着连饮三杯。
王序想了想,道:“我射‘莲’字。”
王庠抚掌而笑:“这肯定对了!谜面为鱼,覆‘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射‘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
谁料,苏时还是笑着摇头:“不是,罚酒,罚酒。”
王序无奈饮酒。
汪藻摇头:“不成不成,嘉字太宽泛了,你得再覆一字才成。”
苏时想了想,道:“寒。”
众人更懵了。
汪藻想了想,猛地一拍手掌,指着席上那几个洞庭红橘子,笑道:“我射‘绿’字!”
众人也意会过来,“嘉”是《九章·橘颂》的“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寒”是李白《秋登宣城谢脁北楼》的“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绿”自然是东坡先生《赠刘景文》中“最是橙黄橘绿时”之句。
苏时笑着举杯:“射中。共饮此杯。”
两人相视一笑,各饮了一盏。
苏过也来了兴致,目光在席间逡巡片刻,落在那碟烤鸭上,开口道:“我覆一个‘春’字。”
苏遁微微一笑,心中已了然。
三哥用的是老爹《惠崇春江晚景》中“春江水暖鸭先知”的典。
他也不点破,只看对面抓耳挠腮。
汪藻再次抱怨:“春字也太宽泛了,叔党兄再覆一字!”
苏过笑道:“那就射吧。”
汪藻失笑:“我倒是想射啊!你得再覆一字才成!”
苏过再笑:“我方才已经说了,射,我再覆‘射’字。”
大家这才听明白过来,满堂哄笑。
胡安国举起酒杯:“我以‘花’字射之,叔党兄,可射中否?”
苏过笑着举杯:“射中。共饮此杯。”
两人相视一笑,各饮了一盏。
王黼还是听得一头雾水:“这谜底到底是什么?”
汪藻指了指桌子上的汴京烤鸭,解释道:
“‘春’字覆的是东坡先生的‘春江水暖鸭先知’,‘射’字覆的是东坡先生的‘桃弓射鸭罢,独宿短蓑舞。’”
王黼恍然大悟:“那‘花’字射的是杜工部《江头五咏》中“花鸭无泥滓”之句了?”
苏遁放下筷子,笑道:“我也来覆一个,‘吴’字。”
汪藻又准备喊“太宽泛了,再覆一字”,还没喊出口,李清照已经清脆回应:
“我射一个‘爱’字。”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碰,苏遁含笑举杯:
“射中。共饮此杯。”
李清照落落大方地举盏相迎,仰头饮尽。
王黼瞪大了眼,看看苏遁,又看看李清照,还没从方才的迷局中回过神来:
“他们这射覆的谜底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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