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都是,借保护为名的禁锢而已!”
苏遁闻言,浑身一震。
李清照这句话像一面镜子,猝不及防地竖在他面前,逼得他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当初他在李格非面前慷慨陈词,引班昭续史、蔡琰归汉、谢道韫咏絮、卫夫人传帖,说古之贤媛凭才立身、以学传世,从未有人因其为女子便掩其风华、束其行止。
他说得那样理直气壮,驳得李格非哑口无言,逼得他不得不承认让女儿藏才守拙才是真正的怯懦。
可今夜轮到自己,他竟不假思索地走上了一模一样的路。
他用截然不同的说辞,替截然相同的初衷辩护——
让李清照远离这场是非,安安稳稳地待在岸上。
可那真的是为她好吗?
他以为自己与李格非不同。
他以为自己看得更透,站得更高,比那些迂腐守旧的世俗之辈更懂她。
可剥开“保护”这层光鲜的外壳,底下的东西并没有什么两样。
都是替她做主,都是把她挡在身后,都是默认了她应该站在安全的地方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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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义正辞严地驳斥李格非的怯懦,却没能察觉自己心底藏着同样的傲慢。
他想起那夜李清照说的话——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她配得上这句话,他却不让她去。
他忽然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
那失望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他难受。
李清照垂下眼睫,半晌重新抬起眼来,眸子里那些压了许久的委屈和不甘汇成了一道不肯退让的锋芒:
“季泽兄,我知道,你觉得我能像班昭续《汉书》、蔡文姬辨琴、谢道韫设帏授业那般,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便足够了。”
“可我不想像她们一样。”
“班昭续《汉书》,才学冠绝一时,却终身困在宫闱之中,为贵人们执笔。”
“她的学问再大,也大不过那道宫墙。”
“蔡文姬流落胡地十二载,曹操花重金将她赎回,留下‘文姬归汉’千古佳话。”
“可若是曹操想不起她呢?”
“她就只能老死草原,埋骨异乡。”
“这所谓的‘归’,并不是她自己走回来的,是别人‘赎’回来的。”
“《胡笳十八拍》里怎么写的?”
“‘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
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
“满腹诗书又如何,才高八斗又如何?
命运降临时,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徒劳地呼天抢地!”
“谢道韫咏絮之才,林下风致冠绝一时,可乱兵破城,刀光剑影里,她又能做什么?”
“她保不住自己的丈夫,保不住自己的儿孙,连她自己,也不过是乱军中一缕冤魂。”
她说到此处,胸口微微起伏,眼底那层委屈还未散尽,却已被更深的笃定所取代:
“你知道我读书时最喜欢的女子是谁吗?”
“不是班昭,不是蔡文姬,不是谢道韫,是花木兰。”
她念了两句《木兰诗》,声音清越,在夜风中格外分明。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她脱下罗裙,穿上铁衣,与男儿并肩杀敌,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
“可汗问她所欲,她不要尚书郎,只愿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她的去与归,从头至尾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没有人替她安排,没有人替她做主!”
李清照的声音拔高了一分,眼眸里的光芒坚定而明亮,像是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男儿读书,便可以论道经邦,兼济天下;
女子读书,便只能吟风弄月,自娱自赏?”
“这破规矩,我不想遵守!”
“我不想像班昭那样,终身困于闺闱!
不想像蔡文姬那样,一生去留由人!
更不想像谢道韫那样,大难来时束手无策!”
“我想像花木兰那样——
自己的路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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