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走得近了,落在有心人眼中,日后未必没有麻烦。
他们不愿攀附,也不愿得罪,只求这一趟平平安安,不沾是非,无可厚非。
还有一部分人,或出身新党门庭,与旧党素有仇怨,早将苏遁视作眼中之钉。
或平日受惯了众人推许,自命不凡,骤然被苏遁的风采学识压尽风头,胸中不忿。
便总是故意凑上前来,出言挑衅,阴阳怪气,夹枪带棒,想要激得苏遁动怒失态。
最好能逼他说出几句出格的话来,好抓个把柄,再添油加醋,拿到外头去宣扬。
谁知苏遁偏偏不上这个当。
他既不冷脸,也不退让,只似笑非笑地听着,等对方说到兴头处,才不紧不慢地接上几句。
三绕两绕,便将对方带进了言语的陷阱里。
等对方回过神来时,只能跳脚自辩,反而把自己弄得丑态百出。
如此三番两次,那些人总算瞧明白了,这位少年儒宗,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别说要抓他的错处,能在他跟前全身而退,都得掂量三分。
到后来,再无人敢上前自讨没趣了。
方天若也在其中,他是福建路兴化军的解元。
方天若和蔡京蔡卞同乡,都是兴化军仙游县(福建莆田)人。
既是解元,又是同乡,所以,一上京,就被蔡京青眼有加,收为门生。
排练的三天里,方天若出奇地安静。
见了苏遁,远远便绕开;偶尔目光撞上,也只是飞快移开。
没说过一句挑衅的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苏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警惕。
会叫的狗不咬人。
方天若突然这么安分,未必是学乖了,倒更像是憋着什么坏水。
蔡京那边定然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大招。
腊月初八,兴龙节。
宫城内外披红挂彩,鼓乐之声不歇于耳。
今日是当今天子寿诞,普天同庆,诸司百僚早在前一日便已备齐贺仪。
苏遁与诸州解元依贡院礼官之命,先在东华门外集齐,待天色微明时,由礼官引入大内。
此时的宣德门上,早已张灯结彩,五色旗幡遮天蔽空,皇城司的禁卫披坚执锐,挺立在宫墙之下。
集英殿外的广场上,早已是人头济济,各按班次肃立。
文武百官依品级列于殿前,紫袍朱衣,鱼袋辉映,一眼望去,宛若云霞铺地。
皇室宗亲与勋戚子弟,皆礼服裹身,肃容端立,不闻半声喧哗。
更有辽、夏、高丽、大理等国使臣,各率随员,捧着国书贺礼,恭候于偏殿之下。
整个殿前广场肃穆如铁,只闻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苏遁与三百解元,则被安排在丹墀之外的一个独立方阵中。
礼官高声唱过一遍遍乐章,直到日色爬上东廊,吉时方至。
殿门豁然大启,钟鼓齐鸣。
文武百官、宗亲勋戚、各国使臣,按着早已排好的次序,依次入殿拜寿。
轮到解元方阵时,已近巳时。
三百人整肃衣冠,随着合门祗候的指引鱼贯而入。
殿中早已设好贺幄,御座高居北面,黄罗为幔,白玉为阶,龙涎香雾自鎏金兽炉中袅袅而起,满殿凛冽之气。
众解元分列两侧,垂手肃立。
待礼官鸣赞一毕,众人齐声唱诵早已背熟的四六祝寿之辞,声如洪钟,在殿梁间回荡。
唱罢,众人齐刷刷再拜,动作整齐划一,分毫不乱。
依例,举子方阵贺寿既毕,便该在合门祗候引导下,先行退出殿外。
三百解元已经有人微微侧身,只待合门官一声引唱,便要转身出殿。
便在此时,御座之上,赵煦忽然开口了。
“苏遁何在?”
殿中霎时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