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见闻之知格器,以德性之知明道,器道分疏,知行并进,正是得圣人真传。”
叹罢看着苏遁,再次感慨:“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旁人读书,不过寻章摘句,囫囵吞枣;
季泽你读书,却见疑而思,寻根究底。
不盲从权威,不囿于成说,学思并进,能有所发明,也不足为怪了。”
苏遁微微笑道:“世伯过奖。《中庸》有言:‘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先贤早已把治学次第说得明明白白,晚辈不过是照着圣人之言而行罢了。”
章楶感叹:“世间之事,知易行难,读过《中庸》这句话的,何止千万,但有谁真正做到?”
他说着又笑了起来:“啊,不对,季泽你的学说是说,知行合一。
知而不行,是为不知,所以,这千万读书人,虽读了书,却并未致知!
便是老夫,也未得真知啊!”
苏遁忙摆手,一脸正经道:“非也非也。世伯坦诚自己未得真知,便已经是有自知之明了。”
章楶拿手笑着指他:“你小子,胆子不小,竟敢拿老夫开涮!”
苏遁跟着笑:“那也是世伯平易近人,虚怀若谷,小子才敢放肆。”
章楶听得笑得更乐了,笑声震得亭顶的积雪都扑簌簌往下掉。
章惇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
原本他故意冷落苏遁,是想把这少年晾在一边,让他心怀忐忑。
结果,苏遁和章楶聊得投机,嘻嘻哈哈,倒是自己被晾在一边,坐冷板凳了。
他鼻子里又“哼”了一声:“呵,还得意呢!苏子瞻当年跟程颐闹得不可开交,被程颐的徒子徒孙追着咬;你如今是直接拆了程门的根基,就不怕被程老儿的徒子徒孙套麻袋打个半死?”
亭中一时静下来。
马家河的暗青色水面,被风一吹,漾开极细的涟漪,随即又被落雪掩平。
苏遁轻笑了笑,正色道:“晚辈自然是怕的。可不能因为怕,就不求真知。
晚辈此前在三味小镇的蹴鞠广场说过,圣道如火,人人可为传薪者。
若伊川先生因为晚辈的学说与其大相径庭,就大动干戈,那便是高筑藩篱,自狭门庭。
孔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若以异己为仇雠,以辩驳为忤逆,那还算什么大儒?不过是抱残守缺的腐儒罢了。
区区腐儒,最终会被历史大浪淘沙了无痕迹,晚辈何足惧哉?”
章惇又哼了一声:“狂妄小儿!”
苏遁脸色丝毫不变,笑了笑:“晚辈正当年少,若没这份狂妄,才是枉作少年。何况——
他话一顿,看向章惇:“晚辈听闻,相公在嘉佑二年与家父同榜,原本是中了进士的。
可偏偏,相公族侄章子平(章衡)章学士为该榜魁首,相公不甘居于族侄之后,便扔了朝廷敕书,充头再考。
若论狂妄,晚辈恐怕不如相公当年。”
章惇脸色一僵,章楶又哈哈大笑起来:“不错不错,子厚你就别大哥笑二哥了。要论狂妄,世间有谁比得上你章子厚?”
章惇“哼”了一声,又道:“苏子瞻当年对荆公《字说》和《三经新义》不以为然,极尽嘲讽。你如今却处处以荆公传人自居,也不怕你老子揭了你的皮?”
苏遁看着他,淡然回道:“家父心胸广博,对晚辈私淑荆公一事,毫无意见。
晚辈着述,曾让家父一一过目。
他的评价是八个字——‘自出机杼,自成一家’。”
章惇再次被噎住,总觉得苏遁“心胸广博”四个字故意重音,是在讽刺自己心胸狭隘。
他不甘示弱,再次哧了一声:“苏子瞻倒真是个‘妙人’。明明当年将荆公之学驳得一无是处,却让儿子去承袭荆公的香火,也不怕后继无人?”
这话有两层讽刺。
一层,是讥苏东坡为了让儿子谋功名,放弃学问原则,让儿子去学自己都看不上的东西;
另一层,是讥苏东坡虽为蜀学大家,却连自己儿子都不学他的学问,蜀学岂非后继无人?
苏遁自然听懂了。
他神色一正,从容道:“相公此言差矣。家父从不以儿女为私产,强以己意加之。
《中庸》开篇明义:‘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庄子》亦有言:‘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
家父尝言:儿女各有其天禀,各因其性而导之,方为父之道。岂可以父之好恶,夺其志趣?”
“晚辈幼时,好格物,好奇技,好算数,旁人多以为不务正业,家父却从不以科举功名相逼。
他说,人生各有其性,各有其命。为父者,当观其性之所近,引之导之,‘长善而救其失’。
“晚辈私淑荆公而学有所成,家父乐见其成;晚辈另辟蹊径而自成一说,家父亦乐见其成。
此无他——
家父所望于儿女者,非光耀门楣,非承袭己学,而是各因其性,尽其所长,成其所成。
此其一。”
“其二,家父治学,向来主张‘和而不同’,从不视学问为藩篱壁垒,排斥异己。
家父对荆公之学,并非全盘否定。
他讥讽的,只是《字说》中‘坡为土之皮、波为水之皮’、‘笃以竹鞭马’之类生搬硬造、牵强附会之说。
他反对的,是那种刻舟求剑、不切实际的治学态度。”
“家父反对程颐,亦非出于私怨。
程颐守着‘子是日哭则不歌’一句,便不许众人参加司马温公的吊丧之礼,僵化刻板,不近人情。
若由此等学说大行其道,世上之人,岂不都要成为规行矩步的牵丝木偶?
家父所争者,是治学要实事求是,学为所用,而非死守章句,自缚手脚。”
他顿了顿,看向章惇,语声清朗:
“晚辈的学说,看似与家父不同,内里的精神,却与家父一脉相承。
荆公讲‘经术者所以经事务’,家父曾言‘臣之学也,以适用为本,而耻空言’,而晚辈讲‘格物致知以利用厚生’——
看似不同,归根到底,却都是四个字:实事求是。”
“晚辈继承了荆公的学问框架,却承袭了父亲的治学精神。
蜀学与王学,看似两途,到了晚辈这里,便是一条路。
敢问相公,这如何算得后继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