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章楶说今日约了苏遁,还怂恿他把苏遁当女婿相看,他立刻来了。
他得好好给苏遁摆摆冷脸,让这小子好看!
章惇也的确有一女,已到婚配之年,是夫人四十高龄,老蚌怀珠所生嫡女。
既是嫡出,章惇自然精挑细选,想替她寻个最好的。
前些年高太后当政,他以宫观致仕,起复无望。
能挑的,尽是家世寻常、学问平平的少年,他哪里忍心让女儿屈就。
好不容易绍圣元年四月拜相,本可从新科进士里择一佳婿。
偏偏夫人病逝,女儿要守孝,又耽搁了两年。
其实孝期也并非不能相看,说到底,还是那一榜进士没一个入得他的眼。
绍圣元年的科场,天子与旧党大臣明争暗斗,最后取中的,多是投机钻营、阿谀奉承之徒。
有真才实学的,大半被黜落。
那些名列前茅的,章惇一个也瞧不上。
这两年章惇也一直在暗中物色官场新秀,却始终无一人入眼。
拖到如今,女儿已十八岁,再不能拖了。
前不久,女儿出孝,蔡卞还想替蔡京长子蔡攸牵线,旁敲侧击问章惇想找个怎样的女婿。
章惇哪里看得上蔡攸,当即回了一句:想找蔡郎这样的人中龙凤。
蔡卞碰了一鼻子灰,讪讪而退。
(南宋周煇《清波杂志》:章子厚为女择配,久而未谐。蔡因曰:“相公择婿如此其艰,岂不男女失时乎?”子厚曰:“待寻一个似蔡郎者。”蔡甚惭。)
蔡卞当年凭真本事考中进士,又有才干手腕,才被王安石看中,榜下捉婿。
蔡京长子蔡攸却是个不学无术的,整日吃喝玩乐,讨好人心倒有一套,可这等华而不实的东西,章惇如何看得上眼。
他本打算明春殿试之后,榜下捉婿,所以对聚在京城中的这五六千举人,也在派人暗访人品才学。
其中最优秀的,自然是苏遁。
少年儒宗,名满京华,谦逊有礼,谁见了不夸一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原本以苏遁的家世,章惇是绝对不会把他列入女婿之选。
可龙兴节的解元群见上,天子点名让苏遁御前对答,事情便有了变化。
章惇虽然还是有些摸不透天子心思,但天子能点苏遁的名,至少说明天子已在留意苏遁了。
只要苏遁自己不行差踏错,不跟旧党搅在一处,凭他的才华,未必没有翻身之日。
因此,这几日,章惇也起了把苏遁列入了考察之列的心思。
章楶见章惇半晌不吭声,便有些不耐烦了:“嘿,你既瞧不上,那我便替我那七孙女去说这门亲了!”
“若非我家老四不争气,怕配不上季泽,老夫何苦替你操这份心?
你既无意,正好,老夫就厚着脸皮给子瞻去信,替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提一提。
这等贤婿,不趁早拢进自家碗里,等明春被人抢了去,哭都没地方哭去!”
章惇讪讪一笑:“族兄,你又急了。我也没说瞧不上。”
“只是,天子究竟是什么心思,我一时半会揣摩不透。
万一……天子只是拿这小子当一枚棋子,用他来试探朝中各方,或者拿他作筏子,敲打旧党、制衡新党。
我若招他作女婿,岂不也跟着卷进去?
到了那一步,进退两难,如何是好?”
章楶翻了个白眼:“单看这小子从荆公学问入手,便知他胸中自有丘壑。
什么时节唱什么戏,他心里明镜似的,定然不会蠢到跟绍圣国是硬碰硬。
只要他守住了这个底线,又有你这宰相岳父鼎力相助,还怕什么风浪?”
章惇沉默不语。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若苏遁当真肯诚心归附,天子断没有弃之不用之理。
齐桓公能任用险些取自己性命的管仲为相,唐太宗能任用曾属敌营的魏征为谏议大夫。
当今天子虽年少,却是明主,若苏遁愿意“弃暗投明”,如何不能用?
何况,苏遁此人本身便可立作“弃旧从新”的一块招牌,一个标杆。
正如章楶所言,既可用来敲打旧党,亦可用来制衡新党。
章惇叹了口气:“怕只怕,这小子不肯与我一条心啊。”
章楶笑道:“不一条心才好。”
“他若真与你一条心,上头岂能不忌惮?”
章惇神色一哽。
章楶摇了摇头:“当初晏殊与女婿富弼,在朝堂上不也各执一词、互相攻讦?”
“翁婿二人吵得面红耳赤,势同水火,可曾影响富弼此后帮扶晏家?”
“打碎骨头连着筋,苏遁娶了你女儿,往后就得管你章家的事。”
“你今年六十了,还能活几年?”
“还能在相位上坐几年?”
“这孩子的人品,老夫看在眼里,绝非忘恩负义之辈。”
“等你百年之后,他借着你的羽翼长成,必定护佑你的子孙。”
“这是替家族谋划长远的买卖。”
“这笔账,你算不明白?”
章楶顿了顿,继续道:“不说长远,便说眼下。”
“蔡卞顶着荆公女婿的名头,自诩王学正宗,把持太学,逼得天下学子不得不入他羽翼。”
“你虽送了陈瓘入太学,可陈瓘独木难支,又不能明着反对新学,只怕早晚要被挤出去。”
“若招苏遁为婿,你便可名正言顺地将他捧作荆公新学的正宗传人。”
“把新学这面大旗,从蔡家手里夺过来。”
“到那时,蔡家兄弟还有什么本钱与你争?”
章惇沉默良久。
章楶这番话,句句落在实处。
他确实老了。
六十岁的人了,还能在相位上坐几年?
若不趁此时替子孙铺好后路,等他撒手而去,章家靠谁?
几个儿子不过中人之资,孙辈也没一个出挑的。
若能将苏遁收为女婿,以苏遁的才学、名望、心计,必能成为章家的柱石。
何况,苏遁终究是苏东坡之子,苏子瞻教出来的儿子,人品断不会差,不必担心他恩将仇报。
而苏遁与蔡家兄弟的嫌隙,如今也是朝野皆知。
扶持苏遁,便是打压蔡家。
把王学正宗的旗号从蔡卞手里夺过来,既削弱对手,又增强自身。
一举两得。
至于天子那边的风险,正如章楶所言,苏遁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开罪君王。
就算天子有意扶持苏遁制衡新党,让他与自己在朝堂上打擂台,也无妨。
不管谁输谁赢,肉总是烂在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