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铁轨——
在三味小镇做工的,都是刘寺村的村民,他们和三味小镇利益一体,对这铁轨看得紧,没人能搞破坏。
可若到了边塞野地,人迹罕至,朝廷也不可能派人沿线去守着,恐怕今天铺下去,明天就会被人拆回家卖了。”
章楶想了想,问道:“那能不能不铺铁轨,就用那蒸汽车头替了马匹,如同马车一般,只拉一个车斗?”
苏遁苦笑:“我听闻三味小镇的格物工坊,试过这种不要铁轨的蒸汽车。
只是木制车身载重不能太高,否则车轴易断,车毂易损。
想要载重高,车轴、车毂得全换成钢铁,车身得铁皮包木,成本又往上翻几截。
且每辆车各自独立,便需一个专门的车手,这车手还得懂蒸汽机的原理,机车出了故障能够及时修理,不耽误行程。
这在眼下,恐怕很难实现。”
章楶思忖良久,叹道:“我这几日观那火车,来来往往,镇上百姓都习以为常。
我还想,既然放在天子脚下,朝廷诸公也见过,为何无人上折子推到军中去。
原来这新鲜事物,看着有用,真想落地,任重道远啊。”
苏遁跟着感叹:“正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一项新器,一项新法,得让民间商人拿它去谋利,让寻常百姓拿它去日用,用得越广,改得越快,最后才能真正扎下根来。”
章楶点头,若有所思。
聊了一阵,章楶放下茶盏,看向苏遁,脸色郑重起来:“季泽,还有一桩事,我须与你说清。
这一回入宫觐见,我已将你那份《平海策》,亲呈御前,也未曾隐你的名字。”
苏遁微微一怔。
他当时写《平海策》,确是希望章楶呈上去,好博得天子重视,效仿当年王韶献《平戎策》的故事。
可在筠州城楼,他“悟道”开宗立派,惹万众瞩目。
入京之后,又筑台辩学,闹得满城风雨,还与蔡氏兄弟明面上撕破了脸。
前些日举人群见时,又被天子亲口点名,御前问对。
如今他已是四方侧目,再添上一道《平海策》,只怕招来的不单是青眼,更是数不清的暗箭。
他沉吟片刻,苦笑道:“章伯父,不瞒您说。
这策子,若早上三个月递上去,我心里是一百个乐意。
可眼下这关头,锋芒太露,未必是福。”
章楶看着他,哈哈大笑:“好小子,几个月没见,你倒是真长进了。
知道怕了,也知道藏了,比在广州时,又老成了几分。”
他笑了半晌,才敛了神色,缓缓道:“你的顾虑,我自然明白。
只是广州那边,制冰之事已经上了正轨,断不能半途而废。
我若还在广州,万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你推上前去,可朝廷偏要调我去泾原。
广州若没有可信之人接着主持,那制冰、堆硝、收购诸事,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人拿去当成了私产。
到时利不在国,反成祸端。”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苏遁:“所以,我在御前,向陛下举荐了你。
若你今科得中,就让你去广州任职,辅佐广州知州,把《平海策》后头的事,一步步行下去。
此事,我也探过陛下的口气,他虽未明说,但并非不悦。”
苏遁听罢,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没想过自己要亲自去操持这件事,他心里的盘算,是去海南。
那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只要打通了黎族关系,握着石碌铁矿,便能搞煤铁,兴实业,练新军,一步步打造属于自己的“根据地”。
枪杆子里出政权。
只有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根据地,练出属于自己的新式军队,才能不再受制于人。
而广州,那是岭南第一都会,中外商贾聚散之地,众目睽睽。
他若去了,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底下,只能按部就班,替朝廷打工。
可章楶确是好意。
广州离惠州近,能就近照看父亲苏东坡。
且新科进士,初仕能得广州的附郭县,已是极好的差事。
制冰、堆硝、海军、商贸,能立功的地方,也不少。
苏遁知道这情分推不得,他站起身,朝章楶深施一礼:
“世伯处处替晚辈着想,这份恩情,晚辈铭记在心。”
此事全凭天子与世伯安排,晚辈必全力以赴。”
章楶点点头,又看向苏过:“叔党,你呢?今科若中了,有什么打算?”
苏过放下筷子,郑重道:“章伯父,若侥幸得中,晚辈想跟着伯父去泾原。”
章楶一怔:“去泾原?”
苏过道:“家父一生坎坷,晚辈自幼随父辗转,读书之余,也爱读兵书、习骑射。
家父当年在密州出猎,写过‘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晚辈幼时读到,便神往不已。
西北边事,晚辈向往已久,若能在伯父帐下做个幕僚,亲历军阵,也算不负平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有一层,晚辈不敢瞒伯父。
如今苏家的处境,伯父是知道的。
家父贬在岭南,叔父贬在筠州,朝中那些人盯着苏家,恨不得再踩上一脚。
晚辈若按部就班去吏部铨选,只怕分到哪个偏僻小县做个县尉,主簿,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唯有去边地,如王韶当年那般立下军功,才能挣一份前程,快些升迁起来,替家父、替苏家分担一二。”
章楶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好。老夫提前写一份征辟文书给你,再与吏部那边打个招呼。
你若真中了进士,不必去吏部听选,直接来泾原报到便是。”
苏过起身,郑重一揖:“多谢伯父成全。”
章楶又看向苏远:“叔宽,你呢?”
苏远沉吟片刻,道:“晚辈若侥幸得中,想托伯父在吏部那边说句话,把晚辈分到筠州附近就任。
不拘是哪个县,只求离筠州近些,能常回去看看家父。”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不中,晚辈便直接回筠州,在父亲身边侍奉,继续读书,等下一科再考。”
章楶点点头:“你父亲贬在筠州,身边确实不能没人。你这打算,稳妥。”
他想了想,又道:“若到时栓选有难处,你去找章惇。
他如今高居相位,吏部那边说一句话,比老夫管用。”
苏远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道:“章相公恐怕不会帮晚辈吧。
当初家父被贬岭南,朝野都说章相公出了力。晚辈若上门求他,只怕连门都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