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白的行在就设在村寨中央那间最大的青砖宅院里。
而此刻,那间宅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起初,莽白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下意识地去摸枕边的刀,同时厉声喝问:
“怎么回事?!”
帐外传来亲兵统领急促的回答:
“大王!孟人夜袭后营!前阵也有喊杀声,来势凶猛,目前不知有多少人!”
莽白脸色煞白,一把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
他的王后也被惊醒了,抱着还在熟睡的幼子缩在床头,脸色惊惶。
莽白顾不上安抚她们,三两下披上外袍,抓起佩刀就往门外走。
“大哥!王兄!”
莽梭温从隔壁院子跑过来,衣袍散乱,靴子只穿了一只,脸上还带着睡痕,但眼神已经清醒了过来。
“孟人从后营杀进来了!人数不少,至少上千骑兵!”
莽白咬了咬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苏托敏呢?”
“苏大人已经在寨墙那边了!”
莽梭温喘着气说。
“他正在组织亲兵布防!”
莽白点了点头,正要往寨墙方向走,身后传来王后带着哭腔的声音:
“大王!您不能去!外面那么危险——”
“闭嘴!”
莽白厉声喝道。
“看好孩子,不许出院子!”
说罢,他提着刀大步朝寨墙走去。
与此同时,苏托敏已经赶到了寨墙内侧。
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大声下令:
“把寨门顶住!多上几根木柱!弓箭手上墙,不要露头,听到马蹄声就射!”
他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条理清晰,命令明确。
亲兵们虽然慌乱,但有了主心骨,动作明显快了不少。
一捆捆箭矢被搬上墙头,几根粗大的木柱顶在寨门后面,又被加上了沙袋。
几个弓箭手趴在墙垛后面,拉开弓弦,瞄准了寨门外的暗处。
苏托敏又回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
“派人去前阵,把能调的人都调过来!告诉前阵的将领,别管后营了,守住中军要紧!”
传令兵应了一声,翻身上马,从村寨侧面的小路疾驰而去。
而阿娜依也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
她披着外衣,站在房间门口,隔着院墙望向远处后营方向那片隐约的火光,心跳得厉害。
侍女提着灯笼跑过来,声音发颤:
“小姐,外面好像打起来了…”
阿娜依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攥着衣襟,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她也十分担心和紧张。
苏托敏站在墙头,望着寨门外那片被火光映亮的开阔地。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形势逼出来的冷静。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孟人的骑兵是从后营冲进来的。
莽白站在大宅院门口,目光阴沉地望着寨门外那片被火把照亮的空地,脑子飞速转动。
他们没有攻破前阵,说明这只是一支奇袭部队,人数不会太多。
后营的防御虽然薄弱,但要想一路杀穿到中军,至少也要千人以上的骑兵。
若是千人,那他们就不敢久留。
前阵的士卒用不了多久就会赶来增援,何况吴三桂的援军想必也已经在路上了。
“最多撑住半个时辰。”
他低声自语,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
“只要撑住半个时辰……”
...
寨墙上火把通明,人影晃动,弓箭手已经就位,寨门紧闭,门后显然已经用重物顶住。
村寨东面,寨墙外大约一百步远的地方,彬赛亚已经勒住了马。
他望着那座土墙环绕的村寨,眉头紧皱。
他原本以为能趁乱一鼓作气冲进去。
现在看来,莽白的亲兵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殿下,寨墙上有弓箭手!”
坤沙靠过来,压低声音说,“强行冲过去伤亡会很大。”
彬赛亚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扫了一眼寨墙的高度和寨门的位置,又看了看寨墙两侧的地形。
左面是一道缓坡,坡上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可以隐蔽接近。
右面是几间废弃的茅草屋,屋顶低矮,若是爬上去可以居高临下射箭。
他正要开口下令,忽然——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远处传来,低沉而厚重,像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那声音传得极远,远在十几二十里之外,却依然清晰地撞进每个人的耳膜里,震得人胸口发闷。
彬赛亚起初一愣,勒住马,侧耳倾听。
那声音来自西北方向,不是雷声,更像是整座山被掀翻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
陈云默炸清军火药库那边得手了!
寨墙上的莽白亲兵们也听到了那声巨响,不少人下意识地回头朝西北方向张望,军阵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们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这声巨响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感到不安。
更远处的官道上,正率军疾驰的马宝也勒住了马。
他回望西北方向,脸色骤变——德达乌村的方向,夜空隐约泛着一抹不正常的暗红色。
他心中猛地一沉,脱口而出:
“火药库!糟了!”
随后身旁的亲兵连忙问道。
“将军?好像是后方的火药库爆炸了,我们怎么办?”
随即厉声下令。
“不用管,王爷自然会处理,我们加快速度支援莽白!快!”
马蹄声骤然变得急促起来,清军队伍裹着夜色,依然飞快地向莽白的方向赶去。
莽白站在大宅院门口,也听到了那声巨响。
他皱着眉头,侧头对身旁的将领问了一句:
“什么声音?”
那将领同样茫然地摇了摇头:
“听起来像是……西北方向,可能是清军的营地那边。”
莽白脸色阴晴不定,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但他来不及深想,寨墙外还有孟族骑兵在虎视眈眈。
他咬了咬牙,将视线重新投向寨门方向。
...
彬赛亚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不管那边发生了什么,他要做的,就是尽快抓住眼前的机会。
“我们分三路。”
他沉声道。
“我带主力正面冲击寨门,吸引他们的注意。你——”
他指向坤沙。
“带两百人从左侧坡地摸过去,翻墙进去,打开寨门。你——”
他指向另一个百夫长。
“带两百人绕到右面,放火烧那些茅草屋,制造混乱。三路同时动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坤沙和那个百夫长各自领命而去。
彬赛亚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从颈后解开系带。
取下一只藤甲打造的面罩——藤丝细密,编织得如同鱼鳞一般,边缘裹着一层薄铜,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将面罩扣在脸上,系带收紧,遮住了大半张面孔,只露出双眼和下颌。
那双眼在面罩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冷厉,像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猛兽。
他举起长刀,刀身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寒光,低喝一声:
“儿郎们!随我冲!活捉莽白!赏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