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头看了王皇后一眼,王皇后微微摇头,像是示意他不必当场问。
李定国收回目光,将目光重新放回皇帝身上,没有开口。
永历帝接着道:
“只要朕还站在这里,只要还有一人未降,清虏便休想安然坐稳这江山。”
“朕终有一日,会带着你们杀回去,把那群清虏彻底赶出华夏!”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把一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慢慢推了出来。
台下沉寂了一瞬。
随即,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万岁”,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跟着响起来,连成一片。
围观的汉人百姓中不少人跪了下来,额头触地。
有人趴在泥地上,像是要把这几年的流离和委屈一并压进那一声跪倒里。
有人站着,攥着拳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眼眶已经红了。
...
台阶侧边的不远处,彬赛亚站在人群中,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彬卡娅和孟王能听见:
“一个仪式而已,有必要这么煽情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没完全压住的不耐烦。
彬卡娅没有转头看大哥,目光仍然落在前方,声音也压得很低:
“大哥,别这么说,汉人注重这些,他们靠这些仪式来稳住士气。”
“殿下把场面做得越足,城中那些汉人百姓就越觉得有盼头。”
彬赛亚听完,嘴角动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说到底,不过是借我们城的人,搞得像我们是客人一样。”
他这句话还没完全落定,孟王已经侧过头来,声音也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很少见的严肃:
“我儿,你这话以后不可再说。听到的人心里会记着,传出去咱们和汉人就离心了。”
“你不仅只是要学会打仗,只管跟你妹妹学会看时局和人心,有些话,不是心里想过就能说出口的。”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彬赛亚回应,已经把目光转回台上,重新换上那副持重的神色。
彬赛亚听到父王又夸奖他妹妹,顿时有些不满。
他在原地看着台上那道明黄色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阿瓦城以北的密林深处,天色阴沉,林间潮湿闷热,蚊虫成群。
杜飞蹲在一棵倒下的树干后面,把刀横在膝上。
借着头顶缝隙漏下的一线天光检查刃口。
刀锋已经卷了几处,他用手边一块磨刀石反复蹭了蹭,又拿指腹试了试,才收刀入鞘。
他身后,稀稀落落地坐着几十个人,衣甲残破,面色灰败。
有人靠在树根上闭眼歇息,有人用布条缠着胳膊上的伤口,有人低头啃着半块硬得咬不动的干粮。
更远处,林子里还散落着其他几组人,总数加起来不到七百人。
当初李定国率主力渡河之前,留下了一支千余人的部队。
分散在这片密林里,任务是阻滞清军追兵,制造主力尚未南下的假象。
李定国军中的一位名叫刘成的明军将领带着这支山野林间部队。
而豹枭营的杜飞则一直跟随辅助他。
他们在林间设伏、袭扰、放火、断粮道,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把清兵的追兵的注意力死死钉在北面。
他们成功迷惑了吴三桂的情报,让李定国率四千余人平安渡河。
可代价是折损了半数人手,剩下的也几乎耗尽了弹药和口粮。
刘成从林子另一侧走过来,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在杜飞旁边蹲下,把水囊递过去,水囊已经瘪了一大半,剩下的一点水在囊底晃荡。
“还有多少人能走?”
刘成问,声音压得很低。
这些日子以来,刘成窝在山窝里面和清军周旋。
杜飞对于游击战的指导对他的作用很大,因此他很依靠他。
很多事情都找他拿主意。
杜飞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周围还有几个山头营地,总数已经不到八百。伤重的百多人,我已经让人用树皮和藤条做了担架,还能抬着走。”
“箭矢剩得不多了,每人的刀还能用。”
他说得很慢,每一条都像在清点一件正在减少的东西。
刘成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靠着树干歇息的士兵,又收回来。
落在脚下那片被踩实了的泥地上,停顿了片刻。
他开口时语气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好的决定:
“清军的探马这几日已经没有再深入了。北面那些渡口也被他们发现了,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杜飞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刘成接着道:
“剩下的问题是,我们是继续留在这片林子里耗下去,还是往南走,绕过敌人,去跟大帅去阿瓦城会合?”
“还是...回云南?”
他说话时目光仍然落在地上,像在等杜飞先开口。
杜飞想了想,说:
“想往南走,怕是极难。如果被清军咬住,我们这点人不够打一场。”
“留在林子里,还能再拖一阵,但粮食撑不了几天了。”
他的话简短,把两条路的代价都摆在了明处。
刘成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那你的意思是,只能往北回撤,想办法撤回云南?”
杜飞蹲在原地,目光落在脚前那片被踩实了的泥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留在这里,最多撑三天。往南走,难度太大了。敌人用堡垒战术一直逐渐困死我,只能往北撤退。”
刘成想了一会道。
“既如此,那就往北撤吧。那么该如何撤。咱们粮草不多了,和当地人又语言不通。很难获取粮草补给。”
杜飞看着那些车辙,沉默许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将军,前几日斥候带回来一个消息。”
他说。
“西北面约八十里处,孟卯城处附近有个清军的后勤营地。”
“是吴三桂当初为了急行军,特意把那些病倒的人都留在那里休养,还有约两千余人在守着。”
“营里存着不少粮草和药物,原本是留给后方转运的。”
刘成抬起头,目光落在杜飞脸上,顿时一脸惊愕。
“难道...你想动那处营地?”
杜飞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们往南动不了,只能往北走,如果袭击那里,抢一批粮草,就能撑到回云南。”
刘成没有立刻表态,他把杜飞说的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像在核对每一条信息的重量。
“不算病倒的清军,清军有生力量有两人,我们是七百人对敌人两千人...但有几成把握?”
他问。
“五成。”
刘成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那些靠着树干歇息的士兵。
“斥候还在吗?”
他问。
“还剩下两个,能跑路。”
杜飞说。
“让他们再去探一次,往西北,去确认孟卯城处清军大营地里的火堆数和帐篷布的情况,数清楚里面到底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