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士信是当天夜里戌时过半折回来的。
人还没进驿站,嗓门先撞进来了。
“大人!运气来了!”
高自在正趴在条凳上,让驿卒拿烧酒给他擦大腿内侧。听见这一嗓子,驿卒手一抖,半碗酒全泼在磨烂的皮肉上。
“嘶——哎哟我的亲娘!”高自在疼得两条腿直蹬,“罗士信,你他娘的是报喜还是报丧?”
“报喜!”罗士信跳下马,裤腿上全是泥,“洛水码头停着一条船,给漕运押纲的护卫船,刚从汴州来补给,明早原路下扬州。末将拿海军部的令牌,给征了。”
“征了?押船的校尉肯?”
“起初不肯。”罗士信挠挠后脑勺,“末将跟他讲了半个时辰道理。”
“讲通了?”
“没通。后来末将把令牌拍他脑门上,他就通了。”
高自在扶着条凳坐起来,龇牙咧嘴地系裤带:“这叫强权征用,不叫讲道理。回头人家一纸状子告到国会,这笔账你打算记谁头上?”
“记……记那艘无主黑船头上。”
高自在愣了一下,乐了。
“行啊你,跟我才多久,脸皮都练出来了。走,看看去。”
……
洛水码头,火把插了一溜。
脚夫扛着米袋、淡水桶往跳板上走,号子喊得有气无力。罗士信抬手往河心一指。
“大人,就是那艘。”
高自在眯眼瞧了半晌,眉毛一点点挑上去。
船身比寻常漕船高出一截,两根桅杆戳在夜色里,横帆收得规规整整,缆绳一层层往下垂。侧舷开着一排方窗,盖板合着,黑黢黢的。
“好东西啊。”他咂了下嘴,“我还当你给我弄来条平底老漕船,晃到扬州得吐三回。”
身后三个女人,没一个吭声。
高自在回头。
李云裳仰着脸,脖子都快折了,盯着那根主桅不放:“夫君,那么高的杆子……真有人往上爬?”
“有,一天爬八回。”
崔莺莺踮脚往船舷那排方窗上瞅:“那一个个小窗户,是给水手透气的?开那么多,夜里不冷?”
卢青媛没看桅杆,也没看窗户。她在数缆绳,嘴唇一张一合,数到一半,低声道:“光这些麻绳,就得四五百贯。整条船连工带料,少说八千。”
高自在双手往后一背。
“怎么着,你们以前没见过船?”
三个人对视一眼。
“见过曲江池的画舫。”李云裳小声说。
“清河只有摆渡的。”崔莺莺撇嘴。
卢青媛合上账册,面不改色:“账本上见过。”
高自在憋了两息,没憋住,笑得腰都弯了,一弯又扯着大腿上的伤,笑声半路拐成了抽气。
“罗士信,给几位没见过世面的讲讲,什么叫大唐皇家海军的家底。”
罗士信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说得倒是有板有眼:“回几位夫人,这船不是老式漕船。按图纸分等,它连五等都排不上,算不入流的双桅横帆船,专给漕运押纲,防的是河上水贼。侧舷那一排不是窗户,是炮位,一共十四个。”
“十四个?”高自在点头,“那还凑合。”
“装了三门。”
高自在点头点到一半,脖子停住了。
“多少?”
“三门。”
“十四个窟窿,填三个?”高自在一步跨过去,揪住罗士信的护心甲,“罗士信,你是不是贪了?你贪什么不好,火炮你也敢贪?那玩意儿你搬回家能干嘛,腌咸菜?”
“冤枉啊大人!”罗士信两手举过头顶,“火炮那是抢手货!咱们海军要,陆军也要,对门那帮丘八天天堵着军器监要炮。一个月铸不出几门,苏将军那头还全紧着靖波号先装。这船能分到三门,那是老天开眼了!”
“那剩下十一个窟窿呢?”
罗士信缩了缩脖子:“拿木头削成炮管,刷了黑漆,盖板一掀,从岸上看,跟真的一模一样。”
高自在松开手,往船舷那边又多看了两眼。
“这主意谁出的?”
“就那押船校尉。”
“人才。”高自在拍拍手,“回头把他调进海军部听任,专管唬人。”
罗士信长长出了口气。
“行吧。”高自在挥挥手,“补给一完,马上登船。有炮就行,三门也是炮。我就怕半夜有哪路不长眼的摸上来。”
“大人放心。”罗士信咧嘴,“通济渠上的水贼划的都是小舢板,这船顺风扯开帆,他们拿脚丫子划也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