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士信后脖颈开始冒汗。
“大人……”
高自在还是看着他,从怀里摸出一颗枣,慢慢嚼。
罗士信脑袋一缩,喉结滚了两下,转过身去。
他也盯住了校尉。
校尉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上舵轮:“将军,您这是……”
“昨晚我跟你说的什么?”
“您说……要快。”
“那就快。”
“末将说了,快不了啊!”校尉急了,“将军,咱们讲讲道理……”
“讲道理是吧?”罗士信拍了拍腰间的令牌,“昨晚我已经跟你讲过一回了。”
校尉下意识捂住脑门,一脸苦相:“大人,这……”
“我不管。”罗士信把脖子一梗。
校尉又去看高自在。
高自在把枣核吐进河里:“我也不管。”
“……”
校尉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二位大人,这是要逼死末将。”
“逼死你干嘛?”高自在拍拍他的肩膀,“你刚才自己说的,船慢,慢在闸上。那要是闸门全开着等你呢?”
校尉愣住了。
“粮纲压在闸口,是因为没人提前打招呼。”高自在的手指点着漕运图,汴口、泗州、扬子津,一个个点过去,“咱们在前头派快马,一站一站传信。海军部的公文先到,闸官先清航道,粮船先靠到岸边让路。咱们一到,开闸就走,中间不排不等,夜里也不停。你再给我算一遍。”
校尉盯着图,手指在船舷上掐来掐去,掐了好一阵。
“要真能这么着……到扬州,兴许十二三天。”
“杭州呢?”
“十二天,再加……”他咬了咬牙,“再加十天。”
“二十多天。”高自在咂嘴,“还是不够。”
罗士信小声嘀咕:“大人,已经砍掉一半了。”
“砍掉一半还剩一半。你拿半截刀上阵砍人?”
罗士信不吭声了。
高自在背着手在舵楼里来回走。走两步,扯着大腿上的伤,龇一下牙,再走两步。
走到第五个来回,他站定了。
“船到不了福州,那就让福州的船来接我。”
罗士信没听懂:“啊?”
“靖波号,还有那两条飞剪。”高自在一拍木桶,“不在福州等了,让它们北上,开到杭州港候着。咱们这条船一到杭州,人直接换舰,出钱塘江口下海,杭州到福州那一段陆路全省了。”
罗士信眼睛亮了:“那能省出七八天!”
校尉却急了:“大人,重型战舰没有总参令,擅离船坞,那是……”
“谁说擅离?”高自在已经抽出纸来,蘸墨就写,“这叫海试。新舰舾装完毕,沿海北上试航,考校船速、炮位、水密,本来就是海军部的本职。哪条律令写了海试只能在福州门口打转?”
校尉张着嘴,愣是接不上话。
高自在笔下不停,写完从怀里掏出海军部的官印,哈了口气,重重按了下去。
“罗士信。”
“末将在!”
“你下船换快马。前头每到一处闸口,先把清航道的公文递进去。递完别歇,接着往前赶,把这封手书一路送进福州船坞,交到苏烈手上。告诉他,杭州见。”
罗士信接过手书,攥在手里,脸垮了下来。
“大人……末将刚把屁股坐热。”
“那就趁热赶路,凉了更疼。”
“那十五天的期限……”
“照旧作数。”高自在瞥他一眼,“只不过从站到福州船坞门口,改成站到杭州码头上。人比船先到,你别跟我说做不到。”
罗士信嘴唇动了动,最后一跺脚。
“做得到!”
船靠了岸。
罗士信跳下跳板,从驿卒手里牵过马,翻身上去,回头冲船上挥了一下手。马鞭一甩,人沿着河堤往东南去了,扬起一路黄土。
高自在扶着船舷,看着那团黄土越来越小。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要看老天给不给顺风,也要看沿途那些闸官认不认海军部这方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