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都是人名。”
“就是人名。”高自在拿图纸敲了敲掌心,“赫敏啊,女神啊。”
“女神?”
这一声是从栏杆那边飘过来的。
崔莺莺什么时候摸过来的,谁也没瞧见。她半个身子挂在栏杆上,鼓着腮帮子。
“主人,奴家在洛阳那条船上,跟您挤一张吊床都不成。您倒好,对着一张纸喊女神。”
“谁跟你挤一张吊床了?”
“差一点。”
“差一点就是没有。”
卢青媛翻了一页账册,眼皮都没抬:“底舱的水手都听见了。”
“卢青媛!”
“我说的是实话。”
崔莺莺扭头要扑过去,船一歪,她又抱住了栏杆,只能干瞪眼。
高自在懒得理她们,这回只冲李云裳一个人讲。
“牢美你晓得吧……你不晓得。牢美闹独立那年,牢法有个叫拉法耶特的家伙,二十出头,坐着赫敏,从家门口出海,三十八天,横跨大西洋,开到波士顿。”
“三十八天。”李云裳掰着手指头,“咱们从洛阳到杭州,走了二十二天。”
“对喽。你走一趟运河的工夫,她能跨过大半个地球。”
“地球?”
“……就当是天下。”
“那她岂不是天下无敌?”
“那倒没有。”高自在难得谦虚,掰着指头数,“前三等的战列舰打不过。人家三层炮甲板,一侧开火,她只剩挨揍的份。同级里头,赫敏无敌。”
他顿了顿,伸出第二根指头。
“还有一个打不过。牢美的宪法号。”
“宪法?”李云裳一愣,“跟国会里那部宪法……”
“同一个词。”
“船也能叫宪法?”
“拿宪法当船名,你想想得多硬。”高自在咂嘴,“四十四门炮,牢美硬生生塞到五十多门,还是重炮。船壳是活橡木,厚达六七十厘米,十二磅炮弹砸上去往回弹,外号叫老铁壳。那是重型巡洋舰,赫敏是轻型,一对一输给它,不丢人。”
李云裳想了一会儿,小声说:“那咱们大唐,也该有一条叫宪法的。”
高自在一拍大腿,又拍在伤上,疼得直吸气,笑却收不住:“有眼光!回头国会给钱,头一条重巡就叫这个。看哪个老头子敢拦,拦就是反宪法。”
李云裳抿着嘴笑。
她其实一个字也没听明白。什么磅,什么节,什么牢法牢美。可她就那么蹲着,托着腮,听他从赫敏讲到宪法,从宪法讲到三层炮甲板,帕子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栏杆那边,崔莺莺压着嗓子:“她听得懂?”
卢青媛合上账册:“听不懂,才听得进去。”
崔莺莺琢磨了半天这句话,没琢磨出是夸是损,索性不吭声了。
“那这条船,”李云裳指指脚下,“到底叫靖波,还是叫赫敏?”
“在册子上叫靖波。”高自在把图纸摊回膝盖,指头在那道弧线上轻轻抹了一下,“在我这儿,叫赫敏,赫敏级。”
“夫君待她,倒比待人还好。”
这话说得轻,高自在手上一停,抬起头来。
李云裳已经别过脸去看海了。
“……她又不会吃醋。”
“妾身也不会。”
“你刚才那句就是。”
李云裳没接话,耳根红了一片。
“大人!”
船头传来一嗓子。罗士信从前甲板大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卷打了结的测速绳,绳头还在往下滴水。
“刚放了一回绳,十二节半!”
“才十二节半?”高自在眉毛一竖,“半节呢?谁偷吃了?”
“大人,新船头一回下深海,帆还没吃透……”
“我不管。”
罗士信张嘴还要分辩,桅顶上的了望哨先喊破了音。
“北边!北边有帆!”
甲板上一下子没了声响。
高自在把图纸一卷,站起身,大腿的伤扯得他晃了一下。他扶着船舷往北看。
海天交界的地方,冒出一排白点。一个,两个,五个……还在往外冒。
“几条?”罗士信仰着脖子吼。
“九……十一条!”了望哨的嗓子发颤,“挂的是登州水师的旗!冲着咱们来的!”
罗士信回头,脸都绷紧了:“大人,是张亮的人。”
高自在眯着眼看了好一阵,把那卷图纸塞进李云裳怀里。
“抱好了。”
“夫君?”
“我的女神,今天得出去见见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