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传国玉璽。
李智云站在台阶中段,看著那个孩子从自己身边走过。
他甚至能闻到杨侑身上那股子浓郁的冷香,以及一种因为极度恐惧而渗出的汗味。
杨侑的脚底有些打滑,在那级刻著云纹的石阶上跟蹌了一下,李智云下意识地探了下手,指尖碰到了杨侑那冰凉的手腕。
杨侑转头看了李智云一眼。
那一瞬,他眼里没仇恨,也没解脱,只有一种茫然,像是一口乾涸了百年的深井。
李智云收回手,指尖在腰间的布料上蹭了蹭,带起一点微弱的静电。
紧接著,李渊动了。
他穿著那一身繁琐到了极点的帝王服饰,扶著裴寂的手,一步步踏上了受禪台。
李智云侧过身子,像是一根钉子般扎在石阶边缘,右手虚握著天子剑的剑柄。
隨著李渊每往上走一级,李智云就能听到他那变得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李渊的额头渗出了汗珠,顺著鬢角流进了那一蓬花白的鬍鬚里。
但他的步子迈得很稳,每一次落脚都显得极其用力,仿佛要把这石阶踩碎,要把这大隋彻底踏平。
当季渊走到杨有面前时,风突然大了起来。
满原的玄旗在风中疯狂捲动,发出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的啸叫声。
李智云仰起头。
他看著那个年迈的男人,缓缓伸出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从杨侑手里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漆匣。
为了捧起这块石头,李家在晋阳赌上了宗族的命,在关中埋下了无数將士的尸首。
李渊捧著玉璽,转身面朝南方。
“维义寧二年五月戊午,臣渊,敢昭告於皇天上帝————”
裴寂的声音在后头响起,代为宣读那篇花团锦簇的祭天文告。
那些文字李智云没去细听,大抵不过是些“天命所归”、“代天巡狩”的场面话。
他只是盯著李渊的背影。
李渊现在的站位极高,在李智云的角度看去,只能瞧见他那被风吹乱的珠帘,以及那一身被香菸繚绕的赭黄色。
在这受禪台上,李渊已经不再是整日提心弔胆的唐国公,而是变成了一个符號,一个名为“大唐”的意志核心。
而这种意志的维持,需要无数像李智云这样握著剑的人,在阴影里清场,在边境杀人。
“陛下万岁——!”
李世民在台下第一个举起了长槊,他的声音在军阵中激起了一阵狂潮。
“万岁!”
“万岁!”
上千名將士齐声怒吼。
那种音浪从龙首原下拍打过来,震得受禪台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李智云感觉到脚底的地砖在颤抖,他看著那些欢呼的將士。
他们中有人在几个月后就会死在薛举的马蹄下,有人会在未来的某场兵变里被同僚砍掉脑袋,但在这一刻,他们或多或少都会感觉到荣幸。
祭天礼毕。
李渊缓缓走下台阶。
当他经过李智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李智云低头行礼,感觉到李渊在经过他时,用力地按了他的肩膀,一下。
那力道极大,甚至让李智云感觉到紫袍下的肌肉猛地一缩。
隔著厚实布料,他似乎能感受到李渊指尖的余热,以及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掌控欲。
“五郎。”
李渊的声音很轻,被掩盖在远处还未平息的欢呼声里。
“这台子下的泥,得踩实了。”
李智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他抬起头,正好瞧见远处天际的那层铅云裂开了一条缝。
一抹苍白的阳光洒下来,照在那些黑压压的甲冑上,泛起一片冰冷的的金光。
李智云跟在李渊的身后,步步下阶,他踩著那些还没干透的泥水,听著身后那钟磬声逐渐远去。
武德元年,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