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塞翁失马,焉知祸福【求月票】(2 / 2)

仙府! 佚名 4957 字 1个月前

“魔修里头,能有个不害徒弟的,已经算是稀罕物了。”

计缘点了点头,“好。”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董倩尸体原本躺著的那片地面,然后將所有的情绪收拢起来,压进心底。

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师父说的对,董倩没死,这就是最好的消息。

至於她被带去魔神大陆之后会怎样————自己目前著实是无能为力。

甚至就连鷓鴣哨都没办法。

鷓鴣哨见他將情绪稳住了,便不再多说,低头朝脚下的地面看了一眼,“下去吧,还有个人在底下呢。”

两人从云端降下,落在仙林山的盆地之中。

阵法已经残破不堪,赤红色的阵纹黯淡无光,偶尔有几道残余的灵力在阵纹中流窜,发出微弱的嗡鸣声。

盆地中央到处是斗法留下的痕跡————翻卷的泥土,折断的古木,以及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尸体。

涂山雪就跪在那一堆尸体中间。

她那一身雪白的衣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血污与泥土混在一起,將裙摆染成了暗褐色。

髮髻散了一半,珠釵歪斜,几缕乱发贴在汗湿的面颊上。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著面前那具焦黑的尸身。

那是胡山的肉身。

失去了元神的肉身从高空坠落后,砸出了一个大坑,此刻正仰面朝天躺在坑底。

合体期大能的肉身自然不会被摔坏,可失去了元神主持,那张原本威严的面孔变得僵硬而陌生,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蜡像。

尸体四周,隱隱约约还有大道断裂的轰鸣。

涂山雪就这么跪在坑边,既不哭,也不叫,只是呆呆地看著。

直到鷓鴣哨和计缘落在她面前,她的眼珠才迟缓地转动了一下。

看清来人之后,涂山雪浑身一震。

她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整理仪容,朝鷓鴣哨深深行了一礼,“见过鷓鴣前辈””

鷓鴣哨点点头,受了她这一礼,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涂山雪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先是看了计缘一眼,目光里带著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然后才转向鷓鴣哨,开口道:“是胡山。”

计缘皱眉,“胡山”

涂山雪再度深呼吸,像是在努力平復起伏的情绪。

她的胸口起伏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发抖。“是胡山联络了魔神大陆。

她抬起手,指向天幕之上那道早已癒合的空间裂缝的方向,“魔神大陆的多目魔君,夺舍了八卦门的青玄上人,重修一世。”

“魔神大陆一直想搅乱昆西的局势,好为日后的大举入侵做准备,便暗中联络上了胡山长老。”

“胡山长老联合青玄上人————也就是多目魔君,本意是在这仙林山设伏,杀————杀了董倩。”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明显卡了一下。

“他的计划是,董倩一死,再加上此次隨行的狐族女修全部折损,消息传回妖神大陆,族中必定震怒。”

“到时候就算族內內斗再激烈,也不得不暂时搁置分歧,派遣合体修士前来昆西处理此事。如此一来,魔神大陆搅乱昆西的目的也便达成了。”

计缘的眉头越皱越深,“胡山为什么要这么做”

涂山雪苦笑一声,“胡长老他————他与族中另一派系积怨已久,此次出行之前,他曾多次上书请求增派人手,可族中內斗不休,奏请全部石沉大海。”

“他大概是觉得,狐族已经烂到了骨子里,与其坐等衰亡,不如用一场大的变故,逼族中清醒过来。”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的推测,胡长老从未对我吐露过这些。”

鷓鴣哨不置可否,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涂山雪接著道:“不仅如此,胡山还联络了这仙林山上的红弯真君,那位红鸞真君是胡长老的故交,隱居此地多年,炼虚中期的修为。”

“胡长老本想借红鸞真君之力,在事成之后联手夹击多目魔君,將魔神大陆的人也一併留在这里。”

她说到这里,嘴唇开始微微发抖,“可没想到,这红鸞真君竟然本身就是魔神大陆的离恨魔君假扮的。”

“胡长老那位真正的故交,恐怕早就遭了毒手。”

“我们从一开始就落入了魔神大陆的圈套之中,胡山以为自己在利用魔神大陆,魔神大陆却在利用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我们连螳螂都算不上,从头到尾都只是被玩弄在股掌之中的棋子。”

她的声音终於带上了哭腔,眼泪从眼眶中滚落,在满是灰尘的脸上衝出了两道白痕。

“现在胡长老被魔神大陆所杀,元神被收入摄魂幡中。而侥倖逃得一命的涂山妹妹————也被那位离恨魔君带去了魔神大陆,隨行的族人全都————全都死了。

“7

她抬起泪眼,看向计缘,啜泣著说道:“全都怪我,若是我早些察觉胡长老的异常,若是我在来仙林山之前多做一手准备,事情也不至於走到这一步。”

计缘沉默地看著她。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涂山雪的这番话,逻辑上没有明显的漏洞。

胡山与族中派系有矛盾,鋌而走险与魔神大陆合作,最后被魔神大陆反噬————这条线是通的。

红鸞真君被离恨魔君假扮,多目魔君夺舍青玄上人,两位魔君联手设局————这些也与方才所见的事实吻合。

可就是有什么地方,让他觉得不舒服。

比如说胡山一个炼虚后期的长老,绕过皇女去联络魔神大陆,这种事瞒得住吗

但计缘没有把这些疑问说出口。

眼下这局面,涂山雪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胡山已死,死无对证。

离恨魔君和多目魔君远遁魔神大陆,也不可能跳出来反驳。

那些隨行的狐族女修更是无一活口。

唯一知道真相的,也许只剩下了被带去魔神大陆的董倩。

而董倩现在在哪里,没人知道。

鷓鴣哨左右看了看,將盆地中的惨状尽收眼底,然后对涂山雪说道:“既然如此,你还是快些回妖神大陆吧,如今只你一人留在昆西,怕是更加危险。”

涂山雪连忙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是,晚辈明白,谢过前辈提点。”

鷓鴣哨嗯了一声,没再言语。

涂山雪又转头,看向计缘。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泪水刚擦去又涌了上来,“是我没能照顾好涂山妹妹,临行前我还答应过她,此去凤仙城定会护她周全,没想到————”

她咬著嘴唇,朝计缘深深鞠了一躬。

“都怪我,计道友要是有什么怨气,都冲我来吧,我涂山雪绝不推脱半句。”

计缘看著她弯下去的腰身,沉默了几息。

怨气

他当然有怨气。

可他能冲谁发

冲涂山雪吗

如果涂山雪说的都是真的,那她也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

冲胡山吗

胡山已经死了,元神都被收走了。

冲魔神大陆那两位魔君吗

他一个元婴修士,现在连人家的衣角都摸不著。

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的说道:“涂山姑娘还是先处理好天狐族的事情吧,此次折损了这么多人,妖神大陆那边想必很快就会有反应,姑娘需要应对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走到董倩尸身原本躺著的位置,蹲下身,將那只沾染了血污的手轻轻抬起。

尸身已经凉透了,体內也空空荡荡,没有一丝灵力残留。

他將尸身小心翼翼地收入灵台方寸山中,然后站起身,对涂山雪说道:“董师姐的尸首,我就收走了,你们天狐族若是有什么说法,可以来雷池找我。”

涂山雪连忙道:“无妨无妨,董倩妹妹本就是计道友的道侣,尸首理应由道友收殮,天狐族绝无异议。”

计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鷓鴣哨將旱菸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抖掉菸灰,“走吧,回雷池。”

他伸手在计缘肩上一搭,两人的身形便从盆地中消失了。

没有遁光,没有法诀,就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仙林山的盆地中,只剩下了涂山雪一人。

四周的阵法还在苟延残喘地运转著,发出微弱的嗡鸣声。

山风从缺口灌进来,捲起地上的尘土与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涂山雪独自站在满地的尸首之间,站了很久。

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那张原本写满了悲伤与自责的面孔,在眼泪乾涸之后,渐渐变得平静。

她抬起手,捏了个法诀。

盆地中那些狐族女修的尸身被一道道纤细的火线包裹,火焰无声地舔著那些冰冷的躯体,將血肉,骨骼,衣物一併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涂山雪的脸上,明灭不定。

这些隨行的狐女大多是她的心腹,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她都叫得出来,每一个人的喜好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她们只是一堆灰烬。

尘归尘,土归土。

火法烧了好一阵才熄灭。

涂山雪將骨灰归拢到一处,装入一只白玉坛中,收入储物袋。

然后她走到胡山的尸身前。

合体期大能的肉身,寻常火法根本烧不动。

她直接將胡山的尸身也收进了储物袋。

做完这一切,涂山雪才从储物袋深处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日晷。

准確地说,是一块顛倒过来的日晷。

晷面朝下,晷针倒悬,整个晷盘通体漆黑,像是用墨玉雕成,却又不是玉。

晷盘边缘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缓缓转动,像是活物。

顛倒日晷。

这是她从天狐族祖地带出来的至宝之一。

此物能顛倒一地的昼夜,搅乱一段时空內的因果线索。

推演天机的人若是追查到这里,只能看到一团乱麻,什么也辨不清楚。

联繫魔神大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涂山雪乾的。

胡山劝过,但是劝不动。

她的计划很简单。

让魔神大陆的人在这仙林山设伏,杀了董倩,或者杀了几个狐族女修,闹出些人命来。

然后她再带著胡山回妖神大陆报信,说天狐族在昆西被人伏击了,折了人手,丟了面子。

这样一来,族中就算內斗再凶,也不得不派人来昆西给她撑腰。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魔神大陆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照她的剧本走。

离恨魔君和多目魔君的目標根本不是董倩,而是胡山。

他们要的不是天狐族死几个族人,而是死一个炼虚后期的长老————不,如今已是合体初期的长老。

他们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结果她亲手把胡山送到了魔族的刀口下。

现在胡山死了,消息传回妖神大陆是迟早的事。

天狐族那边一旦派人来查,必定会顺著因果线追溯到仙林山。

她必须赶在族中派人来之前,將此地的一切痕跡抹乾净。

涂山雪托起顛倒日晷,將法力缓缓注入其中。

日暑的暑盘开始转动,暑盘边缘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发出幽暗的黑光。

晷针倒悬,投下一道扭曲的阴影,那阴影落在地面上,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

隨机,天地变色。

盆地中的光线明灭不定,昼与夜的边界变得模糊。

明明头顶还是正午的天光,可地面上却投下了午夜的暗影。

日与夜在这一刻被强行顛倒了过来,时空的秩序被打乱,因果的线头被一根根扯断,又重新编织成杂乱无章的乱麻。

涂山雪站在日与夜的夹缝之中,面容被明暗交替的光影切割成两半。

她的嘴唇翕动著,无声地念诵著口诀。

顛倒日晷转得越来越快,发出的嗡鸣声也越来越尖锐,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同时振翅。

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嗡鸣声戛然而止。

日晷停止了转动,晷盘上的符文逐个熄灭。

盆地中的明暗恢復正常。

可若是有精通推演之术的大能在此,便会发现这片区域的因果线已经被搅得天翻地覆,任何试图回溯此地的法术都会陷入无尽的混乱之中。

涂山雪將顛倒日暑收回储物袋,抹去额头上渗出的细汗。

她环顾四周,最后检查了一遍。

尸体全部处理乾净了,打斗的痕跡大多被之前的斗法余波覆盖,唯一可能暴露线索的因果也被搅乱。

胡山的尸身和那些狐女的骨灰都在她的储物袋里,但她也知道,这些绝对隱藏不住真相。

顶多只能给自己拖延一些时间。

可这些也足够了。

涂山雪不再停留,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白虹,朝著正东方向疾掠而去。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这片埋葬了数十条性命的盆地一眼。

白虹穿云破雾,越过层层山峦,很快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仙林山重归寂静。

(更了个大章,终於写完了这段剧情,昨天那章我是有预感的,发出去之后,后台都不敢看,但今天敢看了,还敢求月票(理直气壮)!

前两天后台看到个道友说:这下好了,终於能把董师姐炼成尸傀,放在身边日夜把玩了。

我就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如此吧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