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活关节能通臂,骨缝里长出的「美猴王」(2 / 2)

就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一样。

“好了。”

陆诚放下镊子,接过顺子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掌柜的,您再掌掌眼”

老掌柜颤巍巍地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

看了半天,猛地抬起头,那一脸的褶子里全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神了————真是神了!”

“这位爷,您这也是行家啊,这一手回春”的功夫,比我这练了五十年的手艺还绝。”

旁边的赵管事也傻了眼,凑过去看了看,果然,那条缝没了,连点痕跡都找不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陆诚那淡淡的一瞥给堵了回去。

那眼神,虽然平静,却透著股子威压。

那是杀了无数高手,见过大场面的气度。

“这冠子,没毛病了。”

陆诚看著赵管事,语气平淡。

“东西是好东西,手艺也是好手艺。”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拿著东西,走吧。”

赵管事虽然跋扈,但也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主儿。

他感觉到了陆诚身上那股子不好惹的气息,再加上人家確实露了一手绝活,把他的嘴给堵上了。

“那是,那是。”

赵管事尷尬地笑了笑,抱起凤冠,也不敢再提退钱的事儿,灰溜溜地走了。

等人走了,老掌柜赶紧从柜檯后面绕出来,就要给陆诚作揖。

“这位爷,多谢您解围,敢问尊姓大名”

“免贵,姓陆,庆云班的。”

陆诚扶住老掌柜。

“陆,庆云班”

老掌柜眼睛一亮,“莫非————您就是那位一枪挑滑车、刀劈日本人的陆宗师!”

“宗师不敢当,就是个唱武生的。”

陆诚笑了笑,“掌柜的,我今儿个来,是想跟您定做一套东西。”

“您说,只要我刘某人能做出来的,哪怕是不睡觉也给您赶出来。”老掌柜拍著胸脯。

“我要一顶————霸王盔。”

陆诚指了指墙上掛著的图样。

“但不要那种花里胡哨的。”

“我要黑色的底,金色的龙。”

“绒球要用红色的,像血一样的红。”

“最关键的是————”

陆诚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弧度。

“这盔头,要重。”

“寻常的盔头也就三五斤,我要————二十斤的。”

“里头给我衬上铅块,外头用最好的缎子包好。”

“啊”

老掌柜和顺子都愣住了。

“二十斤!”

顺子咋舌,“师父,那戴头上不得把脖子压断了啊,这还怎么翻跟头,怎么开打”

戏台上的盔头,讲究的是轻便,稳当。

尤其是武生,动作幅度大,要是盔头太重,一甩头就能飞出去,或者把人带个跟头。

陆诚却摇了摇头,眼神深邃。

“霸王,那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主儿。”

“若是头顶轻飘飘的,那股子重”劲儿就出不来。”

“我要的,就是这股子压顶的泰山之重。”

“只有压得住,这脊梁骨才能挺得更直。”

“而且————”

陆诚微微一笑,活动了一下脖颈。

“我这身功夫,练的就是这股子负重的劲儿。

“戴上它,我才是那个————走投无路,却依然傲立於乌江边的西楚霸王!”

老掌柜听得热血沸腾,一拍大腿。

“好,陆爷既然有这等气魄,那老汉我就拿出压箱底的本事。”

“您放心,这盔头,我给您用百年的老榆木做胎,內衬紫铜,外包云锦。”

“保证让您戴上去,既稳当,又威风。”

“有劳了。”

陆诚拿出两张一百大洋的银票,放在柜檯上。

“这是定金。”

“十天后,我来取货。”

出了聚元斋,顺子还在那儿琢磨那二十斤盔头的事儿。

“师父,您这也太狠了。”

“平时咱们练功也就绑个沙袋,您这直接往脑袋上绑铁疙瘩啊。”

“少废话。”

陆诚拿著摺扇敲了他一下。

“回去以后,告诉陆锋和小豆子。”

“从今儿个起,所有人的绑腿,加重五斤。”

——

“啊!”顺子脸都绿了,“师父,会死人的!”

“死不了。”

陆诚走在前面,步履轻快。

“要想在梅老板面前不露怯,要想在那几千双眼睛底下把这齣戏唱绝了。”

“就得对自己狠一点。”

“戏,是假的。”

“但咱们身上的功夫,那是真的。”

“只有把假的演成了真的,把真的练成了魂。”

“那才叫————角儿!”

从琉璃厂回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陆诚没急著回府,而是带著顺子拐进了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胡同。

胡同口有个餛飩摊,没招牌,就掛著个写著“餛飩”俩字的破灯笼。

摊主是个驼背老头,正拿著把大蒲扇对著那个冒著热气的煤球炉子扇风,炉子上架著口大铁锅,奶白色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冒著泡。

“张大爷,两碗餛飩,加俩烧饼。”

陆诚熟门熟路地找了个小马扎坐下,把摺扇往那张擦得油光鋥亮的方桌上一搁。

“哎哟,陆爷!”

张大爷直起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有些日子没见您了,听说您现在是这四九城的大忙人,还能想著我这口吃食”

“您这餛飩,地道。”

陆诚笑了笑,“那是骨头缝里熬出来的香,別的地儿吃不著。”

这摊子,是陆诚以前没发跡的时候,常来的地儿。

那时候练功练得狠,半夜饿得前胸贴后背,兜里就剩几个铜板,也就这儿的一碗餛飩能暖暖身子。

张大爷那时候看他是个练武的苦孩子,每次都多给俩肉丸子,还不收钱。

这情分,陆诚记著。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餛飩端了上来。

皮薄如纸,肉馅粉嫩,汤里撒著碧绿的香菜、紫菜,还有一把金黄的虾皮,再淋上点红彤彤的辣椒油。

“呼—”

陆诚吹了口气,喝了一口汤。

鲜,辣,烫。

一股暖流顺著食道下去,把那股子倒春寒的凉气都给逼出去了。

“师父,您现在都这么大腕儿了,咋还爱吃这一口”

顺子嘴里塞著烧饼,一边吸溜著餛飩,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在他看来,家里的大鱼大肉不比这强

陆诚夹起一个餛飩,看著那薄皮里透出来的肉色。

“顺子,人不能忘本。”

“大鱼大肉吃多了,那是油腻,是富贵病。

“但这碗餛飩,吃的是人气儿”。”

“咱们唱戏的,演的是人间百態,要是离了这地气,那戏也就飘了,没根了。”

正吃著,旁边桌上来了几个穿著短打的力巴,把大包往地上一扔,大声吆喝著要面。

“听说了吗,那马大帅最近又要扩军了。”

“可不是嘛,听说张师长那一死,丰臺那边几千號人都归了他,现在这北平城,那是马家军的一言堂咯。”

“哼,什么一言堂”

另一个黑脸汉子啐了一口,“我看那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金陵那边能看著他做大还有那日本人,虽然这次吃了亏,但那是狼,咬了一口没咬著,肯定还得再扑上来。”

“咱们老百姓啊,就盼著那个陆宗师能多撑几天。”

“只要他在,那帮鬼子就不敢太放肆。”

陆诚听著,手里勺子顿了一下。

这就是民心。

老百姓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懂什么政治博弈。

他们只知道,谁替他们出气,谁护著他们,谁就是爷。

这“国术之光”四个字,沉甸甸的。

“张大爷。”

陆诚吃完最后一口,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现大洋,那是袁大头,吹一口气嗡嗡响。

“不用找了。”

“剩下的,请刚才那几位兄弟加个蛋。”

“哎哟,陆爷,这哪使得————”

张大爷还要推辞,陆诚已经带著顺子起身走了。

那几个力巴看著桌上多出来的荷包蛋,又看看陆诚远去的背影,一个个愣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