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田埂上,看著眼前这些人,看著那些堆成山的收成,看著这片他曾经待了许多年的天地,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几十年了。
他从封印之地出来,回到荒洲,建了宗门,收了弟子,当了老祖,日日有人伺候,夜夜有酒有肉。
可站在这里,他才发现,那些东西加在一起,都不如此刻这片泥土地来得踏实。
“主人……“极道子转过身,声音有些发哑,“咱……咱以后不走了。“
陈凡看了他一眼。
“你说了不算。“
“那……那让我再说一次!“极道子急了。
陈凡没有理他,只是背著手向院子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上燉只鸡,把那几坛酒开了。“
魏公公愣了一下,隨即笑骂道:“就知道吃!咱家那几只鸡都快被你祸祸完了!“
嘴上骂著,脚却已经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极道子站在原地,看著陈凡的背影,又看了看魏公公远去的方向,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碗中世界迴荡,惊起了田里几只不知名的鸟雀。
小蝶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石三则摇了摇头,扛著锄头继续干活去了。
陈凡走进院子,在那把旧藤椅上坐下。
椅子有些旧了,扶手上的漆都磨掉了。他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看著头顶那轮永不落下的烈日,忽然觉得有些倦。
不是身体的倦。
是那种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於回到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时,才会有的倦。
他闭上眼,听著远处极道子和魏公公的爭吵声,听著小蝶在厨房里叮叮噹噹的动静,听著石三锄头落地的闷响。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他听了很多年的旧曲。
曲还是那首曲,只是弹曲的人都老了。
……
陈凡在碗中世界静坐了个把月。
外界时光流转,於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入定。
他周身並无惊人气势外放,渡劫巔峰的修为早已返璞归真。
只一袭青灰布衣,面容平静如古井,唯有一双眸子开闔间,偶尔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
陈凡缓缓起身,动作寻常,却让碗中世界的空间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四周栽种的灵米、萝卜鬱鬱葱葱,灵气氤氳,这片由他一手造就的天地,如今已稳固如真实界域。
但他目光並未在此停留,心思早已飘向碗外,飘向那绵延了数十年的旧债。
当年的追杀,从大禹荒洲到无边海,从赵国皇城再到大漠草原,一步一个血印。
王家的悬赏,八大家的围堵,化神老祖的截杀……这些记忆並未因修为通天而淡去,反因道心澄明,愈加清晰。
因果缠身,如附骨之疽,修行至此境,这些尘缘旧怨,已到了该了结的时候。
陈凡不是嗜杀之人,但修仙路上,恩要偿,仇……也须报。
此乃道心通达的一环,避不过,也无须再避。
陈凡心念微动,身影已自碗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