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
他坐在伦敦一家拥有半个世纪歷史的出版社会客室里。
对面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穿著粗花呢西装的老编辑。
这个编辑没有问他的国籍,没有问他的年龄。
没有问他有没有出版过英文作品。
他只是认真的看著自己的文稿。
从第一行开始,认真地、逐字逐句地读。
这种被尊重的感觉竟让他有些不適应……
不是因为被尊重本身。
而是因为在经歷过那么多卡著脖子的审批、冷著脸的刁难、匿名信的威胁之后。
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带著戒备走进任何一扇门。
而今天这扇门里,没有人需要他戒备。
窗外的雨还在下。
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有节奏的声响。
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咣当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段隨机的打击乐。
会客室的墙纸是米白色的,上面有淡淡的玫瑰花纹。
被多年的潮气浸得有些褪色,但反而显出一种更柔和的质感。
靠墙的橡木书柜里整整齐齐地码著企鹅经典系列……
那一排標誌性的橘色书脊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
狄更斯、奥斯汀、哈代、伍尔夫、格林、奥威尔……
每一本书的封面都保持著一模一样的版式。
仿佛在说:我们不需要花哨的封面来吸引你,书中的文字本身就已经足够吸引人了。
周卿云把目光从书柜上收回来,落回查尔斯身上。
这个老编辑正在翻回前面某页。
对照他在那里留下的红笔標记重新读了一遍。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不悦。
是那种大脑正在高速运转、正在被一段文字触动。
正在思考“这个作者到底是怎么想的”时才会出现的、全神贯注的触动。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
用的是轻快的、带著一点英国西北部口音的英语。
像是在招呼家人过来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玛格丽特!你能过来一下吗带上你那本《德古拉》。”
周卿云的心跳又加速了几拍。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
《德古拉》……
查尔斯要看《德古拉》……
这意味著他不是在看一份普通的投稿……
他是在用哥特文学传统的坐標来丈量这本书。
片刻之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编辑端抱著厚厚的一本书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件深绿色的开衫,质地是粗毛线的,袖口有点起球。
头髮是深棕色的,用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隨意地綰在脑后。
有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隨著走路的动作轻轻晃著。
她怀中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旧版《德古拉》……
企鹅经典系列的,橘色书脊已经褪成了浅橙色。
她脸上带著一种被工作打断之后还没来得及从书里走出来的恍惚表情。
眉头微微皱著,目光还黏在手里那本《德古拉》翻开的某一页上。
抬头间她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周卿云,愣了一下。
像是一瞬间才想起来今天会客室里有个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