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她还记得我(1 / 2)

萧景桓从大明宫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没有走正街,只是青袍一撩,足尖点在坊墙的砖棱上,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捲起的落叶,从这座屋顶掠到那座屋檐。

脚下是长安城层层叠叠的灰瓦,瓦缝里钻出几株瘦弱的狗尾巴草,被他的袍角扫过,草穗颤了颤。

偶尔有巡逻的武侯从巷子里经过,甲叶碰撞的声响从

崇明坊的坊门在望时,他的速度才慢下来。

坊门两侧的武侯靠著柱子打盹,其中一个听见脚步声,眼睛睁开一条缝,见是个穿青袍的佩剑男子,正要开口盘问。

萧景桓从腰间摸出一面铜牌,在指间翻了一下。

铜牌上刻著“秦王府剑主”五个字,稜角被磨得发亮。

那武侯的瞌睡瞬间醒了,站直了身子,嘴唇动了动。萧景桓没等他出声,已经进了坊门。

坊署设在崇明坊正中央,是一座三间的厅堂,青砖灰瓦,门楣上掛著块褪色的匾额。

署官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文吏,正伏在案头抄写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扶了扶眼镜。

萧景桓將铜牌搁在案上。

“我想知道,萧景轩和林薇,住在哪里”

署官的目光在铜牌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转身从身后的木架上抽出一本厚册子,翻了几页,手指顺著行格划过去。

“崇明坊,武侯铺巷,第三进院子。”

萧景桓收回铜牌,转身出门。

武侯铺巷在崇明坊深处,越往里走,两侧的屋檐越压越低,墙皮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

巷子里堆著各家的杂物,破瓮、劈好的柴、一只缺了腿的桌子,桌面上还放著一盆蔫了的葱。

走了约莫两条街,前方传来一阵嘈杂。

不是普通的口角,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这种地方,放在从前,我连踏进来都嫌脏了鞋底!”

萧景桓的脚步骤然顿住,心跳也不由慢了半拍。

他顺著声音方向蹣跚地走去。

酒肆不大,门脸窄窄的,门口的布幌子被风吹得翻卷,露出背面发黄的布纹。

店门口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有人在交头接耳。

萧景桓站在人群外面,隔著层层叠叠的肩膀和后背,看见了林薇。

她穿著一件鹅黄色的襦裙,料子不算差,但皱巴巴的,领口处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像是汤水溅上去没来得及洗。

她的头髮用一根木簪綰著,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薇薇还是这么漂亮……”

萧景桓心里道。

此刻她正对著一个繫著围裙的伙计说话。

那姿態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

“你们这店开了几年了知道什么叫御赐么知道什么叫金口玉言么”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在朝堂上训斥一个不长眼的奴才。

那伙计顿时不乐意了,开口就是地道:“嗨,您这话说的叫什么事儿,吃饭就得给钱,

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別以为你外国来的就觉高人一等了,

想要高人一等啊,到大盛的天都吃去,人天都好啊,外国人在大盛边境杀了抢了大盛朝商人,圣人一句话可是赦免了人家,

杀人都没事,吃顿饭又算什么事,但在咱这里啊,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赖帐!”

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拉了伙计一把,自己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林薇一眼。

“这位娘子,看你这模样也不像是吃白食的,这样吧,我们就当是交个朋友,你给三两就成。”

“三两”林薇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像是被踩了尾巴,“就你们这破店,这几碟子菜,值三两你们怎么不去抢”

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嘴角的肌肉抽了抽。

萧景桓的目光从林薇身上移开,往酒肆里头扫了一眼。

靠里的角落,一张条凳上,萧景轩缩在那里。

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短褐,领口敞著,露出里面发黄的中衣。

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像一尊被人遗忘在墙角、落满了灰的泥塑。

从头到尾,他没有抬过一次头,没有说过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