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今夜月台上自己拍著栏杆说的那些话。
城高四丈二,青石包砖,三万守军,三品武將。
当时他端著酒杯满面红光的样子还歷歷在目。
此刻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在他胃里翻搅,堵得他几欲作呕。
城內的抵抗並未持续太久。东城墙炸塌之后,葛镇岳的两万铁骑分五路入城,第一时间控制了四座城门和城中主要路口。
襄武守军在校场、武库、府衙三处聚拢了残兵试图反扑,但巷战对铁骑来说是单方面的碾压。
战马在狭窄街巷中转向不便,但骑兵下马步战依然远胜仓促聚拢的溃卒,更何况爆炸造成的恐慌已经摧垮了大部分人最后的战意。
贺延昭在府衙前带了一千亲兵死守了半刻钟,就被乱箭射死。
贺延昭一死,城中最后一股有组织的抵抗彻底瓦解。
残存的守军扔下兵器就地跪降的不在少数,也有小股从西门侥倖突围的,但城外早已被葛镇岳预留的轻骑截断了退路。
数千溃兵在野地里被围住,多数选择缴械。
葛镇岳进城时已是后半夜。
他骑著一匹黑马穿过东城墙的豁口,马蹄踩过砖石碎块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身边副將举著火把照亮路面,火光映出墙基下堆积的碎石和掩埋在砖砾中的人肢残骸,血水从缝隙里渗出来,在低洼处聚成一滩暗红的浅池。
“太守府拿下了“葛镇岳问。
“拿下了。“副將答,“吕翔跑了,后宅地窖里抄出三箱金银,正院酒席的残局还在,菜都没凉透。“
葛镇岳嗯了一声,策马穿过被流矢点燃的街市。
几处木楼还在燃烧,火光照亮街面上一具具倒伏的躯体,有守军也有平民。一名安西士卒正在把路中央翻倒的牛车推到路边,给后续部队清路。
“传令下去,入城部队不许劫掠民居,军需从府库支取,除非遇到乱民袭扰,否则別生事端。“
副將领命传令。
葛镇岳勒马停在城中心鼓楼前。鼓楼顶端的大胤龙旗已经被扯下丟在泥里,他的黑底铁旗正在同一根旗杆上缓缓升到顶。
夜风灌满旗面,旗角在火光中翻卷如刀。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从凤鸣关一路推到襄武,半月间扫平七镇一府,推进速度比预期更快,粮草缴获也远超预估。
襄武府库里的存粮够十万大军吃两个月,武库里的箭矢兵器足够再打两场同等规模的硬仗。
但大胤的反应也比他预想的更快。
探马回报说驃骑將军竇玄已领五万兵马北上,前锋距此不过三日路程。
三万还是五万对葛镇岳来说区別不大,真正需要算的是时间,竇玄的队伍从御州出发,沿途经过的都是大胤腹地,路好走,补给足,行军速度快。
他策马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官说:“天亮后把府库清点造册,另外把周明宴给老子喊来。“
传令官一一记下。
葛镇岳最后看了一眼鼓楼上方那面铁旗,拨马朝太守府方向去了。
身后整座襄武城在火与夜之间慢慢安静下来,残余的零散喊杀声越来越稀,取而代之的是安西士卒在各处街口立哨换防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传令口令。
城中百姓紧闭门窗蜷缩在黑暗里,听外面马匹铁蹄一次次踏过青石板,听陌生的口音在街面上此起彼伏。
他们在天亮之前还沉在某场歌舞昇平的残梦里,被一阵地动山摇震醒了,然后便发现整座城已经换了主人。
太守府正院的流水席还摆在原处。四十张桌子上杯盘狼藉,汤菜凉透了凝出一层白油,酒盏东倒西歪。
丝竹班子的乐器丟在廊下没人收拾,那把断了弦的琵琶半截埋在一方打翻的糕饼里。
东厢的羊角灯熄了大半,残存的几盏还在风中摇摇晃晃地亮著,照著满院狼藉,照著一个时辰前还宾主尽欢的残局。
葛镇岳踏入院子时靴底踩碎了一块掉落的糕饼,碎屑粘在铁靴缝隙里。
他环顾四周,在月台上那把翻倒的太师椅旁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对身后说:“把院子收拾了,明天开始设帐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