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江晨及其党羽已葬身火海,首级正待风乾示眾,余下流民余孽不足为惧。
羯族骑兵挎著弯刀,骑著高头大马四处巡街,高声宣扬捷报。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满地尘土,路边的百姓纷纷低头避让,没人敢抬头多看一眼。
消息像长了翅膀,顺著官道商路,往南边各处汉人坞堡、流民聚集地传去。
沿路的行商、逃难的百姓,口耳相传,不过三五日光景,便传遍了周边数十里。
最先震动的,是鄴城周边的汉人村寨。
起初还有人不信,说江先生那么有本事,怎么可能轻易死在火里。
可接连几日,羯兵都押著几具焦黑尸首在城楼下示眾,说那就是江晨和汉人头领。
尸首早已烧得面目全非,四肢蜷缩,根本辨不清模样。
可羯兵言之凿凿,又当场摆出了缴获的秦纹玉饰、半截断刀为证,由不得人不信。
村寨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蹲在石墩上,听完消息都沉默了。
坐在最前头的老人捏著菸袋,烟锅里的火星慢慢熄灭,他望著北边鄴城的方向长长嘆气。
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油灯。
原本还盼著江晨带人打回来,救他们出苦海,如今主心骨都没了,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熬。
村口舂米的妇人停下手里的石杵,白花花的米粒洒了一地,她也没心思去捡。
旁边的孩子拽著她的衣角问东问西,被她伸手按在怀里,捂住了嘴。
南边几处大的汉人坞堡里,气氛更是压抑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人喘不过气。
堡主们聚在议事堂里,堂內燃著牛油烛,烛火晃得人影在墙上来回晃动。
个个面色灰败,坐在案后一言不发,案上的茶水凉透了也没人碰。
当初江晨派人来联络,不少人还抱著观望心思,想著若他真能成事便出兵响应。
如今人都死了,那点念想也彻底断了,连带著心里那点勇气也散了个乾净。
坐在上首的李堡主摇著头,指尖叩著案几,语气里满是惋惜:
“好好的偏要去招惹石虎。这下好了,把自己命搭进去不说,还连累了我们。”
旁边的王堡主立刻接话,眉头拧成了疙瘩:
“就是,老老实实忍一忍不好吗羯族势大,我们哪里是对手。他倒好,逞一时英雄,把祸事都引来了。”
“这下石虎定然要迁怒我们,往后的赋税徭役,只怕要翻著倍地涨。”
又有人嘆了口气,摆了摆手:“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依我看,不如早早备上礼物,去鄴城请罪,或许还能保全堡里老小。”
这话一出,有人点头附和,也有人皱著眉不说话,却也没出言反对。
议论声里惋惜的少,抱怨的多。没人再提反抗二字,满屋子都是垂头丧气的气息。
更偏远的流民营地里,消息传得慢,衝击力却一点不小。
营地建在背风的土坡下,到处是破草棚,地上摆著豁口的陶碗,碗里是没喝完的野菜粥。
衣衫襤褸的流民们挤在一处,听北边逃回来的汉子讲消息,个个面如死灰。
有人当场红了眼,蹲在地上抱著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哽咽:
“我还以为跟著江先生能有条活路走……怎么就没了呢”
旁边的妇人搂著怀里的孩子,孩子饿得哇哇直哭,她也没心思哄,只顾著抹眼泪。
没了江晨,没人再护著他们这些流民,往后要么被羯兵抓去做奴隶,要么饿死在荒郊野地。
也有脾气暴躁的汉子,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往下落,语气里满是怨懟:
“早说別跟羯人对著干,他偏不听!现在好了,他自己死了痛快,留下我们这些人,等著被羯族屠乾净吗!”
“就是!本来我们躲在这里还能混口饭吃,他非要去招惹石虎,现在全完了!”
怨懟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
绝望像潮水一样漫过每一个人的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人记得江晨曾救下多少流民,没人记得他从羯兵手里夺回多少粮食。
大家只知道,他惹恼了石虎,接下来所有人都要跟著遭殃。
鄴城皇宫议事殿內,兽形铜灯燃得透亮,油烟混著酒肉香气飘满大殿。
石虎坐在铺著整张虎皮的王座上,虎皮上的纹路清晰,兽头朝著殿门,透著凶气。
他手里端著粗陶酒碗,碗边沾著酒渍,神色间满是志得意满。
底下人刚稟报完各处汉人的反应,说个个都嚇破了胆,没人再敢提反抗。
石虎哈哈大笑,声音洪亮,震得殿內樑柱仿佛都在微微发颤。
“一群软骨头,没了江晨,连个敢抬头的都没有。”他语气里满是轻蔑,根本没把这些汉人放在眼里。
王朗坐在席间最靠前的位置,端著酒碗起身,腰间新赏的金印綬带隨著动作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