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天幕殿內静得落针可闻。
扶苏立於阶上,宽袖下的手指死死攥著。
方才天幕里金光散尽、峡谷空空的画面,像块巨石压在他心口。
父皇终究去了那龙潭虎穴般的大清,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殿內侍臣垂首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扰了太子思绪。
扶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肃然。
“传令太庙,今日再加三牲祭礼,本宫要亲自再祭一次。”
他声音平稳,只有微哑的语调,泄露出几分深藏的惶然。
他自幼跟著父皇理政,深知嬴政的性子,越是险境越不肯退。
可那大清坐拥万里疆域,举国之力布下天罗地网,父皇身边不过百人。
便是父皇武勇盖世、谋算无双,又怎能以百人敌一国。
思及此处,扶苏心口一阵发闷,喉间发紧。
阶下有老臣躬身出列,颤声劝慰,说始皇帝天纵神武,定能平安归来。
扶苏微微摇头,他要的不是空泛的吉言,是实打实的安稳。
可他远在大秦,隔著千年时光,连半分力都使不上。
这种无力感,比处理任何棘手的朝政都要磨人。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吩咐道:“天幕殿再加两百甲士,十二个时辰轮值。”
“但凡天幕有一丝光亮,无论昼夜,即刻来报。”
“御膳房不必备膳了,今日本宫就在此守著。”
说完,他便转身重新望向暗下去的天幕,背影挺直,却透著难掩的疲惫。
旁边的內侍捧著暖炉上前,被他挥手斥退。
父皇在敌国生死未卜,他身为储君,怎能贪图暖意。
唯有守在这里,等著天幕再亮的那一刻,等著父皇平安的消息。
殿外风声掠过檐角,呜呜作响,像极了无声的嘆息。
未央宫,宣室殿的烛火燃了一夜,天光大亮都未熄灭。
刘彻坐在御案之后,指尖叩著案面,节奏沉缓,却带著无形的威压。
天幕里峡谷空荡的画面,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眸色深不见底。
汉高祖刘邦,他大汉的开国之君,竟孤身入了那大清地界。
殿下文武分列,没人敢轻易开口。
谁都知道陛下性子骄傲,最看重大汉威仪,如今祖宗身陷险地,定是翻江倒海。
刘彻忽然停了叩案的动作,抬眼扫过阶下眾臣。
“你们说,以高祖之能,能否从那大清全身而退”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殿內却瞬间更静了几分。
有老臣躬身答话,说高祖斩蛇起义,从亭长到帝王,什么险境没闯过。
区区一个大清,定然困不住高祖皇帝。
这话虽是奉承,却也有几分道理,刘邦最擅绝境翻盘。
刘彻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他自然信自家祖宗的本事,可那大清的阵势,他也看在眼里。
三省戒备,举国搜捕,画影图形贴遍村镇,还有重赏之下的亡命之徒。
便是高祖再善机变,身边人手单薄,也难免处处受制。
他站起身,走到殿窗边,望著远处的宫墙。
想他大汉铁骑横扫匈奴,封狼居胥,何等意气风发。
如今却只能隔著天幕,看著祖宗在异朝被人追得四处躲藏。
一股鬱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闷得他心头火起。
“传旨太史令,將大清的吏治、军备、民生,一一整理成册。”
“还有那文字狱、八旗特权,全都详详细细记下来。”
刘彻声音冷冽,带著帝王的锐利,“朕倒要看看,这般王朝,到底能撑几时。”
他负手而立,衣摆垂落,周身的傲气与担忧交织在一起。
太极宫,立政殿內,李治扶著案沿,脸色白得像纸。
天幕金光散尽的那一刻,他几乎站不住,全靠內侍扶著才勉强站稳。
父皇李世民,带著丽质妹妹,就这么去了那步步杀机的大清。
他连一句叮嘱都没能传过去,连一句保重都没能说出口。
殿內大臣们七嘴八舌地劝慰,说太宗皇帝戎马一生,战无不胜。
说有太宗皇帝在,定然能护著公主,平安归来。
可李治听著这些话,心里半点宽慰都没有。
他从小跟著父皇,知道父皇打仗厉害,可那是举国相抗的战场,不是孤身潜入的敌国。
父皇身边只有那么点人,对方却是整个大清的兵马。
便是父皇兵法如神,也难敌对方人多势眾,处处设卡。
更何况还有丽质妹妹,她一个女子,跟著奔波逃命,该受多少苦。
想到这里,李治眼圈又红了,喉间哽咽,说不出话来。
他挥了挥手,让內侍扶著自己坐下,声音发颤:“传旨钦天监。”
“所有监正、博士,日夜守在天幕前,一刻都不许离开。”
“但凡有半点动静,哪怕是一丝光,都要立刻来报。”
“还有,令尚食局备著公主爱吃的点心,隨时等著……等著他们回来。”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了下去,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阶下大臣们看著陛下这般模样,也都跟著忧心,却又无计可施。
隔著千年时光,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守著天幕,等著消息。
殿外晨光亮起,却照不进殿內沉沉的忧虑。
李治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一夜之间,疲惫了许多。
从前有父皇在,天塌下来都有人顶著。
如今父皇身陷险境,他身为大唐的皇帝,却只能在这里空等。
这种无力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林子里枝叶横斜,荆棘丛生,脚下满是碎石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江晨护著李丽质走在队伍中间,脚步飞快,却儘量稳著,怕她摔著。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铜锣声、兵丁的呼喝声混在一起,逼得人心头髮紧。
李丽质裙摆被荆棘勾破一道口子,她也顾不上看,只顾著往前跑。
嬴政冲在最前侧开路,秦剑挥开挡路的枝椏,动作乾脆利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怒火与冷意在翻涌。
自他登基以来,何曾有过这般被人追著逃窜的狼狈时刻。
可他也清楚,此刻不是逞勇的时候,暴露得越晚,胜算才越大。
李世民殿在最后,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追兵的方向,调整眾人的路线。
他半生征战,对山林突围最是熟稔,专挑崎嶇难走的地方走。
追兵人多,在这种密林里反倒施展不开,能多拖一刻是一刻。
他额角渗出汗珠,呼吸却依旧平稳,眼神始终锐利清明。
朱元璋一手拎著火銃,一手拨开藤蔓,脚步踩得又稳又快。
他从小逃荒逃难,最懂怎么在野地里跑,专找隱蔽的山沟土坡钻。
嘴里还低声骂著,骂这帮清兵腿快,骂这破林子难走。
可手上动作半点不慢,时不时还伸手拉一把跑得踉蹌的士卒。
刘邦走在侧面,时不时弯腰捡块石子,往后边的岔路上扔。
他最擅这些旁门左道的小手段,故意弄出声响引追兵走偏。
脸上没了平日里的嬉笑,眼神透著机警,时不时扫视四周的地形。
跑了这么久,他大气都没喘几口,足见早年逃命的本事没落下。
江晨一边跑,一边留意著李丽质的状態。
她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抿得紧紧的,却半句苦都没喊。
江晨心里微紧,低声道:“再撑一会儿,进山深处就好了。”
李丽质点点头,呼吸有些急,却还是应了声“我没事”。
她自幼长在深宫,何曾这样没命地跑过。
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胸口闷得发疼,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拖后腿,咬著牙跟上脚步,指尖紧紧攥著江晨的衣袖。
布料被她攥得发皱,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依仗。
身后的箭矢忽然“咻”地射了过来,擦著刘邦的耳边飞过,钉在树干上。
刘邦骂了一声,低头侧身躲开,脚步又快了几分。
“这帮兔崽子还放箭!都低头,往树后面躲!”
他高声喊著,眾人立刻矮下身子,借著粗壮的树干遮挡身形。
紧接著,又是几支箭射过来,嗖嗖的破空声在耳边响著。
嬴政侧身避开一支箭,脸色更沉,握剑的手青筋凸起。
他何时受过这等被动挨打的气,若不是江晨再三叮嘱不能暴露,他早就回头杀过去了。
可理智告诉他,现在回头,只会引来更多的追兵。
李世民看准一棵倒木,沉声道:“从这边绕,上坡!”
眾人立刻跟著他往坡上跑,坡上灌木更密,能挡住箭矢。
上坡路更难走,脚下的土又松,李丽质脚下一滑,险些摔下去。
江晨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的胳膊,一把將她拉了回来。
“小心。”江晨低声道,手上稳稳扶著她。
李丽质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站稳身子。
“多谢。”她声音细若蚊蚋,低下头不敢看江晨。
江晨没多说什么,扶著她的胳膊往上走了几步,確认她站稳了才鬆开。
这片刻的耽搁,追兵又近了不少,呼喝声都清晰了许多。
“他们在坡上!快追上去!抓住了赏银千两!”
为首的把总喊得声嘶力竭,兵丁们跟打了鸡血似的,往坡上冲。
朱元璋回头啐了一口,骂道:“一群要钱不要命的东西!”
他摸出腰间的火銃,想回头给一枪,又硬生生忍住了。
火銃声响太大,只会引来更多的人,得不偿失。
他咬了咬牙,只能憋著气继续往上跑,心里把这帮清兵骂了个遍。
想他朱元璋当年打天下,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坡顶是一片乱石岗,石头高低错落,倒是能暂避一时。
眾人躲在巨石后面,暂时歇了口气,都在大口喘著气。
李丽质弯著腰,手撑著膝盖,呼吸急促得厉害,额头上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滴。
江晨从怀里摸出水囊,递了过去:“少喝两口,润润喉。”
李丽质接过水囊,小口喝了两口,又递了回去,轻声道:“你也喝。”
江晨摇摇头,没接,转头看向几位帝王。
嬴政靠在石头上,闭目调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衣摆沾了不少草屑泥土。
李世民蹲在石头边,探头往下看追兵的动向,眉头紧锁。
“这么跑不是办法,他们人多,轮番追,我们耗不过。”
李世民低声道,“得找个更隱蔽的地方,先把追兵甩了。”
朱元璋抹了把脸上的汗,沉声道:“往西走,那边山更深,还有山洞。”
“咱早年逃难的时候钻过,隱蔽得很,一般人找不到。”
刘邦也点头:“西边林子密,他们不敢追太急,怕中埋伏。”
几人三言两语就定了方向,歇了不到半刻钟,又起身继续跑。
刚跑出乱石岗,就听见身后追兵已经衝上了坡,喊杀声再次逼近。
眾人不敢耽搁,埋头往西跑,专挑最密的林子钻。
树枝刮在脸上,划出细细的小口子,也没人顾得上疼。
嬴政的冕旒早就在跑的时候摘了,长发用一根布带束著,少了几分帝王威仪,多了几分肃杀。
他的玄色衣袍刮破了好几处,沾著草汁与泥土,却半点不减气势。
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得极准,从不会被碎石绊倒。
李世民的鎧甲也蹭得满是灰尘,护肩处被树枝颳得变了形。
他却浑不在意,眼神始终盯著前方,时不时调整队伍的节奏。
他知道长时间奔袭,最忌节奏乱了,必须稳住气息,才能跑得久。
偶尔有人脚步慢了,他便伸手拉一把,始终不让任何人落下。
朱元璋更显狼狈,布衣上沾了不少泥点,裤腿卷到了膝盖。
可他脚步最是轻快,在山林里穿梭如履平地,还能时不时辨別方向。
一边跑一边低声跟江晨说,哪片林子有野果,哪条山沟有水。
都是他当年逃荒的时候攒下的本事,没想到今日又用上了。
刘邦则是一路走一路做记號,折树枝、堆石块,给追兵留假线索。
他脸上沾了灰,看著有些狼狈,眼神却始终亮著,透著股狡黠。
跑了这么久,他还有心思打趣,说这逃命的本事,还是当年跟项羽学的。
眾人没心思接话,却也借著这几句话,稍微鬆了鬆紧绷的心神。
李丽质跟著队伍跑,腿越来越沉,却始终咬牙坚持著。
她知道自己是队伍里最拖后腿的,所以拼尽全力也不肯喊一声累。
髮丝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看著有些狼狈,却透著股倔强。
江晨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见她还能跟上,心里稍稍鬆了口气。
可追兵就像附骨之疽,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们熟悉地形,又人多势眾,分兵包抄,渐渐从后面追,变成了三面围堵。
江晨心里一沉,知道再这么跑下去,迟早要被围住。
他看向几位帝王,几位帝王也都神色凝重,显然也意识到了处境。
南京皇宫,文华殿內,朱標看著天幕里眾人被追杀的画面,手指紧紧攥著。
指节捏得发白,指尖都嵌进了掌心肉里,他却浑然不觉。
父皇一生征战,都是追著別人打,何曾这样被人追得满山逃窜。
看著父皇衣衫沾泥、狼狈奔逃的模样,朱標心口一阵阵发紧。
旁边的侍臣端来参茶,他也没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天幕。
他太了解父皇的性子了,这般憋屈的逃窜,父皇心里定是憋著滔天怒火。
他最怕的就是父皇忍不下这口气,回头跟清兵硬拼。
双拳难敌四手,对方人多势眾,硬拼只会吃亏。
“殿下,陛下吉人天相,定然不会有事的。”
侍臣在一旁低声劝慰,却也知道这话苍白无力。
朱標微微摇头,声音有些发哑:“我怕的不是他打不过,是他忍不了。”
“父皇这性子,寧折不弯,可如今在人家地界,硬碰硬就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