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克瓦烈。
欧克利坦族。退伍老兵。原万战官战团第三营第七连第二排排长。
我坐在这间出租屋里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不是不想出,是出去了不知道往哪走。东川的冬天和欧克利坦不一样。欧克利坦的冬天是湿的,海风裹着咸腥味从港口灌进来,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东川的冬天是干的,风从北边吹过来,不带水分,割在脸上像刀子。我在战场上挨过刀,知道刀子割在脸上是什么感觉。
这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烧煤的炉子。炉子灭了两天了,我没有生火。不是没有煤,煤就堆在墙角,用编织袋装着。我不想动。不动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不动的时候,时间过得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一坐就是一下午。天黑了,就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天亮了,就继续坐着。墙上的挂历还翻在新历18年2月那一页,没人翻。翻不翻都一样。日子不是翻过去就没了,它压在身上,一天一天往上摞。越摞越沉。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镶在相框里,相框是木头的,边角裂了一道缝。照片上是三个人——我,克烈达西,谢飞。那是复员那天在圣辉城火车站拍的。我站在左边,克烈达西站中间,谢飞站右边。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克烈达西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那条义肢——银色的,关节处有暗金色的能量纹路,那是灰烬族给他装的。谢飞的军装没系扣子,敞着怀,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他的眼睛眯着,像笑,又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我们三个人站在火车站灰蒙蒙的天底下,背后是那面红底金星的旗。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们以为最难的已经过去了。战场上那么难都过来了。炮火把天烧成橘红色,海水被炸得掀起来三层楼高,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我们以为那些都过去了。我们以为回到家里,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们错了。
我是三个月前回到东川的。回来那天,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车站很小,一间候车室,一个站台,站台上铺着红砖,砖缝里长着枯草。我拎着行李袋走下火车,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碎纸片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去。没有人来接我。我没有让人来接。我妈在我入伍的第二年就死了,死在圣辉城空袭里。那天STA的轰炸机从海上来,炸弹落在纺织厂家属院,一排平房全塌了。我妈当时在屋里做饭。邻居说她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我爸坐在厂门口哭了一夜,第二天头发全白了。这是邻居在信里告诉我的。我在前线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挖战壕。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继续挖。
我爸现在住在东川市郊的棚户区里。厂子关了,宿舍被收回了,他只能在棚户区租了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子。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蹲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他的背更驼了,腿更弯了,眼睛更坏了。他看见我走过来,站起来,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了。他没说话。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我们蹲了很久,久到天快黑了。他忽然说,回来了。我说,嗯。他说,回来就好。然后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回去。
我现在住的这间出租屋,就是用复员费租的。复员费不多,两万块。其中一万块我寄给了我爸,剩下的一万块交了一年房租,买了些锅碗瓢盆,还剩三千。三千块,够活一阵子。活到活不下去为止。我今年三十一岁,欧克利坦人,退伍老兵。我在战场上杀过敌人,受过两次伤,得过一枚三等功勋章。但回到东川以后,我发现我什么都不会。不会种地,不会砌墙,不会修车,不会开机器。我只会拿枪。拿枪的手,拿不起扳手。不是拿不动——扳手比步枪轻多了。是拿起扳手的时候,手不知道往哪拧。螺丝在机器上,我知道那是螺丝,知道它应该被拧紧,但我的手不知道该怎么拧。它在扳手上僵住了,像冻僵的鸟爪子,缩着,张不开。
我去过东川市劳动局,在门口排了一上午的队。队伍很长,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排队的人和我差不多——有的穿着旧军装,有的穿着工装,有的穿着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衬衫。他们低着头,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表格。轮到我,我把退伍证和简历递进去。窗户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把简历翻了一遍,说,你有什么技能?我说,我会开枪。她摘下眼镜看着我。我说,还会挖战壕,看地图,夜间行军。她把简历推回来,说,我们这里不招这些。下一个。
我又去了人才市场。交了十块钱报名费,领了一张入场证,站在大厅里。那些招工的企业代表坐在桌子后面,面前立着牌子——“招电焊工,月薪一千二”、“招钳工,月薪一千”、“招司机,月薪八百”。我一个一个问过去。问到第三个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看着我,说,你多大了?我说,三十一。他说,干过什么?我说,当过兵。他沉默了一下,说,当兵的不好找活。我说,为什么?他说,当兵的拿惯了枪,手太硬。机器是精细活,手硬了干不了。他说的不是手,是我这个人。我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那些东西——纪律,服从,耐力,不要命的勇气——在这里用不上。这里不需要人挖战壕,不需要人夜间行军。这里需要的是拧螺丝的手、看图纸的眼、算账的脑子。这些我都没有。
那天傍晚,我去了克烈达西家。他住在东川市老城区的一栋筒子楼里,走廊很窄,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摸着墙走,数着门牌号找到他的门。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我推开。他坐在床边,面前是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两碟剩菜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他的义肢卸下来放在墙角。那条义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关节处的暗金色纹路是灰烬族的工艺,精密得像一件艺术品。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条义肢,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见我,咧开嘴笑了一下。“来得正好。”他站起来,步子很重地走过去拿了个杯子,步子重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少了条腿,义肢卸了,靠拐杖撑着。他倒了半杯酒,推到我面前。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辣,从喉咙烧到胃。他看着我喝完,又给我倒了一杯。我说,你喝多了。他说,喝多了才好。喝多了,就不想那条腿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腿裤管,裤管从膝盖那里折起来,用别针别着。他说,你知道吗,那条腿还在的时候,我走路有风。现在走路,只有拐杖敲地板的声音。
克烈达西是铁脊族人。他在铁脊山脉的矿山上长大,十五岁就开始挖矿,肩膀被矿石压得变了形。后来入伍了,分到奥勒良的战团。他在欧克利坦海岸线防守战里被STA的舰炮炸断了右腿。灰烬族的技师给他装了一条义肢——那条义肢能动,能跑,甚至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但他说,义肢再好也是假的。真的那条腿,留在欧克利坦的沙滩上了。和那些死去的战友埋在一起。
他端起杯子,对着窗外的天晃了晃。杯子里的酒映着灯光,暗红色的,像血。他说,“你知道我复员回来第一天去东川矿务局报到,他们说什么吗?他们说,你是战斗英雄,国家有政策,可以安排工作。然后给了我一张表,让我填。我填了。等了两个月,等来一个答复——‘岗位已满,等待通知。’等了两个月,就等来八个字。”他把酒杯顿在桌上。“八个字。我这条腿,就值八个字。”
他又把杯子端起来,对着灯看着。灯在晃,是风吹的。他的影子也在晃。“打仗的时候,他们说我们是国家的脊梁。仗打完了,脊梁就成了多余的东西。人坐着的时候,用不着脊梁。躺着的时候,也用不着。只有站着的时候,才需要脊梁。现在国家在重建,到处都在修路修桥盖工厂。我以为重建需要脊梁。结果他们需要的不是脊梁,是螺丝钉。螺丝钉好找,脊梁不好放——放哪都硌得慌。”
我没说话。我看着自己那双手。手上还有握枪的茧,虎口处最厚。枪不在了,茧还在。茧在,手就记得枪。手记得枪,心就不在扳手上。我把酒杯端起来,一口喝了。
门被推开了,谢飞走进来。谢飞是神中射战团出身,瘦高个,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天罚飞行夹克,背上印着“神中射”三个字,字迹已经褪色了。他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把桌上的酒瓶吹得晃了一下。他没说话,拉过椅子坐下,拿起我的杯子把剩下的酒喝了。喝完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我们三个人坐着。克烈达西的义肢在墙角,谢飞的夹克在椅背上,我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三样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东西,在这个不到十五平的房间里,对着半瓶白酒,沉默得像三座坟。
克烈达西开口了。“谢飞,你今天去哪了?”
谢飞没睁眼。“去了趟城南。城南那几个机械厂,我都问遍了。第一个厂,门卫不让我进。他说,你找谁?我说,我来找工作。他上下看了我一眼,说,不招。第二个厂,让我进去了。车间主任是个胖子,看了我的退伍证,说,飞行员?我说,是。他说,我们这里不招飞行员。我说,我什么都能干。他说,什么都能干,就是什么都不会。第三个厂,我没进去。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招工启事上写着——‘招工,年龄十八到二十五岁。’我二十九。超了四岁。”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飞过天罚。在欧克利坦空战里,我击落了十一架敌机。十一架。不是十一只苍蝇,是十一架战斗机。我在云层里翻飞的时候,觉得天是我的。现在天不是我的了。天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的。他们连飞机都没坐过,但他们决定谁能进工厂,谁不能。”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二十九岁,超龄了。二十九岁,在战场上正当年。二十九岁,在工厂里就是老头子了。”
外头传来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隔壁的吵架声,是从街上传来的,很多人走路的声、警笛声、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克烈达西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外面是东川老城区的街道,路灯很暗,但能看见街口围了一大群人。人群里有火把——不是真正的火把,是有人把布条缠在木棍上浇了油点着。火光映在人脸上,把那些脸照成橘红色的。那些脸很年轻,有的还不到二十岁,有的穿着校服,有的穿着褪色的工装。他们举着自制的标语牌,上面写着字,有大有小——“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工作”、“退伍军人不是垃圾”。
人群中间是一排警察,穿着防暴服,手里拿着盾牌和警棍。警察后面是政府大楼,灰色的,四层楼,窗户全黑着。里面的人都下班了,没有人看见这些举着火把的年轻人。
有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搬起一块石头砸向政府大楼的玻璃。玻璃碎了,哗啦一声,在夜里很响。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往大楼冲过去。警察举着盾牌迎上去,人群撞在盾牌上,像浪撞在堤坝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有人被撞倒了,爬起来又冲。有人被警棍打中了,捂着胳膊蹲下去。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妈妈。
我们三个人在窗边看着。克烈达西的拳头攥得很紧,指节泛白。谢飞的手指在腿上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我没有动。我看着街上那些年轻的脸,那些被火光照成橘红色的脸。我见过这种火光。在欧克利坦的海岸线上,在STA的燃烧弹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海滩都被烧成橘红色。那时候我们在橘红色的光里冲锋,踏着战友的尸体,喊着杀。那时候我们知道为什么而战。现在这些年轻人在橘红色的光里冲着警察的盾牌,他们也知道为什么而战——为了一份工作,为了能活下去,为了能像一个人那样活着。
但政府大楼里的灯是灭的。没有人看见他们。
第二天。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不是要下雨,是那种压了很久但一滴也挤不出来的灰。我们三个人去了东川省退伍军人安置办公室。办公室在老城区一栋三层小楼里,墙面是灰的,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红色的砖。走廊很窄,墙上贴着各种通知,纸被撕了一半,剩下的半张在风里飘。等候室里有二十几个人,坐在长条椅上,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表格。有人低着头,有人瞪着眼睛看墙上的钟。钟的指针在走,但走得极慢。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的钟嗒嗒地响。
排在我们前面的是一个白霜族的老兵。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有冻伤的疤,左手少了三根手指。他在北境冰原打过仗,在零下五十度的风雪里趴了三天三夜,冻掉了三根手指。他站在窗口前把退伍证递进去。里面的人看了一眼,说,你的材料不全。他说,什么不全?里面的人说,缺少伤残鉴定报告。他说,我的手指没了,你看不见吗?里面的人说,看见了。但规定就是规定。没有伤残鉴定报告,不能享受伤残军人待遇。他站在那里,把那只少了三根手指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很小,很薄,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轮到克烈达西。他把退伍证拍在桌上,那张纸在桌面上弹了一下。他的义肢在袖子里泛着冷光,他说,克烈达西,铁脊族,原奥勒良战团第三营副营长,欧克利坦防守战一等功。安置申请三个月前提交的,今天来问结果。里面的女人翻了翻档案,说,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但目前岗位确实满了。东川省的经济状况你也知道,厂子关了三分之二,正常工人都在下岗。你先回去等着,有岗位我们通知你。克烈达西说,等多久?她说,不好说。半年,也许一年。他说,我已经等了三个月。她说,那就再等等。他把那只真手按在台面上,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钉子上。
轮到谢飞。他把表格递进去。里面的女人看了一眼,说,你填的是飞行员?他说,是。她说,有民用飞行执照吗?他说,没有。她说,那不好安排。他说,我有军用的。她说,军用和民用不一样。他说,飞机是一样的。天是同一片天。她说,规定就是规定。下一个。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表格递进去。她看着我填的“特殊技能”那一栏——空白。我在战场上学会的所有东西,在这里没有一个能写进这张表里。能写进去的是学历,是工作经历,是专业技能证书。这些我都没有。她把表格推回来,说,有岗位通知你。我说,什么时候?她说,不好说。我说,我有三等功。她说,知道了。下一个。
下午,我们又去了东川省民政厅。门卫不让进。谢飞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栋灰色的大楼。楼很高,窗户很亮,阳光从玻璃上反射回来,刺得人眼睛疼。他说,打仗的时候,我们保护的就是这里。现在仗打完了,我们连门都进不去。
傍晚,我们又去了劳动局。门口排队的队伍比上次更长了。有人从早上排到现在,带着馒头和军用水壶。有人靠在墙上睡着了,腿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我们排了两个小时,轮到我前面的一个老农民。他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申请表。他把表递进去,问,我的安置费什么时候发?里面的人查了一下,说,你的申请还在审核中。他说,审了半年了。他说,再等等。他说,等不了了。家里三个孩子等着吃饭。里面的人说,规定就是规定。
那天晚上我们在谢飞的出租屋里坐到半夜。谢飞拿出一瓶酒,是散装白酒,很便宜的那种,喝下去烧心。克烈达西端着杯子,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他说,“你们知道吗,我在矿山上挖矿的时候,矿主对我们说,你们是矿山的主人。后来矿被炸了,我们被埋在里面,没有人来救。我们自己从塌方里爬出来,浑身是血。那时候我知道,我们不是主人。我们是耗材。打仗的时候,我们是炮灰。打完仗,我们是废铁。”他把义肢举起来,银色的手指在灯光下张开,又握紧。“这条腿不是国家给的。是灰烬族的兄弟给我装的。他们不是什么大人物,他们也在废墟里讨生活。但他们给了我这条腿。国家给了我八个字——‘岗位已满,等待通知。’”
谢飞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不是酒,不是烟,是一枚勋章。天罚王牌勋章,金色双翼,中央一颗红宝石。他在欧克利坦空战里击落第十一架敌机后得的。勋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红宝石已经不再闪了,表面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他说,他今天去了一趟当铺。当铺老板看了看这枚勋章,说,镀金的吧?他说,纯金的。老板用牙咬了一下,说,金的不纯。开价三千。他没卖。他把勋章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勋章上的别针硌着掌心,硌出四道白印。“我在天上被十一架敌机围住的时候,没觉得绝望。机翼被打穿了,油箱在漏,座舱玻璃裂了,我还是把最后一架咬住了。我咬住他的尾巴,从八千米一直追到五百米,把他打爆在海面上。那时候我觉得,我是个有用的人。现在我知道——我的用处,在战争结束那天,就已经用完了。我才二十九岁。我的命已经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