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视线扫向对面。“字是陈锋亲自签的。白云陆港连个顶都没封,老百姓的血汗钱先在外面洗了一圈。正明同志,这就是省政府保驾护航的改革標杆”
郭正明看著白纸黑字上的复印件,喉头滚动了两下。
他昨晚打不通电话时就料到这步田地,但当证据赤裸裸砸在会议桌上,那种被扒光底牌的难堪依然让他后背发紧。
陈锋这颗棋子,彻底废了。
“高书记,这件事情省府確实不知情。”郭正明调整呼吸,果断壁虎断尾。“陈锋在专项资金使用上弄虚作假,欺上瞒下,性质极其恶劣。省政府坚决支持纪委和审计厅介入,严查到底。”
刘长峰坐在旁边,头皮发麻。他捏紧了手边那份《干部交流轮岗草案》,决定鋌而走险,从组织线上夺回主动权。
“陈锋个人的违纪问题必须查。”刘长峰翻开草案,拔高音量,“但不能因为一个陈锋,就否定全省打破单一物流依赖的大局。当前地市经济发展失衡,某些港口和交通要害岗位的干部,长期在一个位置上,形成了严重的地方山头主义。不利於省委政令畅通。”
他將草案递给高育良,同时分发给在座常委。
“组织部擬定了一批重点岗位轮岗名单。海州港务局、白云交通局、安丘財政局的一把手,全部异地交流。”刘长峰直切要害,“只有把干部流动起来,才能从根子上解决利益固化的问题。”
祁同伟坐在左侧首位。
他没有去看那份草案,而是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指间平稳翻转了两下。隨后,铅笔搁在案头,发出一声脆响。
“干部轮岗,防止利益固化,原则上没问题。”祁同伟出声,语调平正。
刘长峰刚鬆了一口气,祁同伟的目光便切了过来。
“刘部长。海州的赵长明把港口利润提了两个点,安丘的班子刚把物流成本降了三成。他们在自己的岗位上干出了真金白银的成绩。”祁同伟双手交叠,“你现在一纸文件把他们调走,换上你所谓『听指挥』的人。这就叫打破山头主义”
“祁副书记,干部服从组织安排是天职。”刘长峰硬著头皮反驳。
“干部是给老百姓干事的,不是让你拿来当棋子摆弄的。”祁同伟的声音在会议室內迴荡,压迫感十足。“谁不听话就调谁,谁把实业干好了就挪谁的位子。组织部成了搞政治清算的堂口了”
刘长峰面红耳赤,转头看向郭正明求援。
郭正明十指交叉,没有吭声。
“同伟同志的话很实在。”高育良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喝了口热水。“组织工作不能脱离经济实绩。干得好好的,突然轮岗,底下的同志怎么想”
高育良將那份轮岗草案推回给刘长峰。
“轮岗可以。规矩得立。从今天起,凡涉及全省经济要害部门的一把手调动,必须先由省审计厅进行离任经济责任效能审计。审计过关,交接清爽,再谈轮岗。”
他把话挑明,將这份名单直接退回重审。
刘长峰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灰败。
散会后。冷风颳过省委大院的落叶。
郭正明回到省长办公室。沈廷修坐在沙发上,看著他灰暗的脸色,便知常委会的交锋一败涂地。
“人事这条路走死了。”郭正明扯松领带,“高育良和祁同伟把审计和组织绑在了一起。”
“行政命令走不通,就用市场规则去打市场。”沈廷修倒了杯热茶递过去。“陈锋虽然保不住,但白云陆港的牌子不能倒。拉拢几个听话的地市,组建『城市自主发展联盟』。用高额补贴去抢海州和安丘的真实货源。只要企业为了便宜选择白云,实干派的阵营就会从內部瓦解。”
郭正明点头。
两天后。海州港调度中心。
巨大的落地窗外,橘红色的桥吊起落,几艘万吨级远洋货轮正在有条不紊地装卸货柜。
海州市长赵长明端著两杯热茶,递给站在窗前的安丘市长沈克勤。
两人原本分属不同阵营,但在刘长峰那场荒唐的约谈后,私下达成了攻守同盟。
“沈市长,看看这吞吐率。”赵长明指著港区,“全面接入港建的协同系统后,船舶靠港等待时间缩短了八个小时。出口订单的违约率降到了零。”
沈克勤喝了口热茶,推了推黑框眼镜。
“老赵,实话说。白云市那边今天早上给安丘科技园发了专函。”沈克勤语气里带著隱忧,“陈锋狗急跳墙,开出了双倍的中转补贴,还承诺前三个月仓储免租。科技园里有几家做电子外贸的企业,看著眼红,心思活络了。”
赵长明把茶纸杯搁在窗台上。
“双倍补贴。陈锋这是拿財政的命在贴本。”赵长明冷笑,“他那套系统连沙石料都卸不明白,你敢让电子產品去他那走单”
“我不压他们。”沈克勤很务实,“企业要吃亏,拦是拦不住的。我同意那几家企业试单。走一趟白云,他们就知道到底哪边是真省钱了。”
三天后。白云陆港。
几辆满载著安丘科技园精密电子元件的货车驶入陆港大门。带队的企业物流主管满心欢喜,盘算著这趟能拿到管委会多少双倍返点。
车子进了园区,噩梦开始了。
规划中用於高净值產品的四號温控仓,还没完成內部验收。卸货月台上全是上一批遗留下来的水泥灰。
调度系统卡顿,叉车司机找不到对应的货位条码。整整十个小时,车子停在露天广场上,淋著冬雨。
物流主管急得在调度室里砸桌子:“我们的货要赶明天下午的远洋船期!再不卸货入库转运,船就开了!”
调度员满头大汗:“系统查不到中转码,人工开单得排队。前面还有几十辆拉建材的车等著呢,您再等等。”
等的结果,是彻底延误。
这批电子元件最终没能赶上船期,在白云陆港吃了一周的灰。海外採购商直接发来律师函,扣除了百分之三十的违约金,並威胁取消下半年的全部订单。
消息传回安丘科技园,震动了所有企业。
白云市那点双倍补贴,连违约金的零头都不够赔。企业老板们终於算清了这笔帐:物理运转的低效,是任何財政补贴都弥补不了的灾难。
试单的企业连夜將剩下的货源全部切回海州港,再也没人提白云陆港半个字。
四號院。
入夜,冷风颳得窗欞沙沙作响。
祁同伟坐在书桌后,手里拿著红蓝铅笔。王大路把几份外贸回流的数据报表平铺在桌上。
“祁书记,安丘的货全退回海州了。陈锋那个双倍补贴的函,成了废纸。”王大路倒了杯水,猛灌一口,“不仅是安丘。东港、临海那几个原本跟著省府混的市长,看白云那个烂样,也开始偷偷找我打听,能不能把化工和建材的单子接到咱们平台上。”
“郭正明想挑动城市內耗。”祁同伟把笔搁下,“他以为资本的诱饵能破坏实业的规矩。”
陈阳坐在长桌对面,敲击键盘核对法务条款。“沈廷修这几天在跑东港和临海,想用更低的港杂费煽动他们跟海州打价格战。他们要把战火往周边扩。”
“打价格战,前提是帐本不透明。”祁同伟端起白瓷茶杯,喝了口温水,“一旦把各自的底裤扒出来,企业自己会用脚投票。”
他看向王大路。
“通知港建集团信息中心。”祁同伟下达指令,语气平正没有起伏,“从明天起,在官网上发布全省货源调度透明榜。”
王大路愣了一下。“透明榜”
“把海州、安丘、白云、临海等十三个地市的物流效率、实际装卸费、船期准点率、货损赔付率,全部量化成数据。”祁同伟条理清晰,“按周排名,全网公开。向所有在东海做生意的外商和內资开放权限。”
陈阳推了推眼镜。
“让市场自己去选。”祁同伟靠向椅背,“实业不是靠行政指令强拉硬拽的。好就是好,烂就是烂。数字会替我们把东海的规矩立稳。”
第二天上午。
《东海省全域物流效率透明榜》在港建官网重磅上线。
榜单上,海州港与安丘市的数据一片亮绿。准点率99.5%,货损率极低。
而在榜单最末端,白云陆港的数据刺眼得像是在流血。船期延误率高达60%,实际物流成本在扣除补贴后,由於严重的滯留和货损,竟然比海州高出百分之四十。
省政府办公大楼。
代省长办公室里传出一声巨响。郭正明將那份列印出来的透明榜单狠狠砸在红木桌上,茶杯翻倒,深褐色的茶水顺著桌沿滴落在地毯上。
沈廷修站在一旁,脸色灰白。
这份榜单撕碎了他们最后一块遮羞布。白云陆港不仅没有成为改革的样本,反而成了全省外贸圈避之不及的黑洞。东港和临海的市长看到这份榜单后,连夜撤销了与省府探討的价格战计划,灰溜溜地跑去海州拜码头。
郭正明的办公桌上,电话又响了。
他没有去接。
白云陆港管委会大楼。
玻璃大门已经被工程队的挖掘机彻底封死。几百名工人、材料商、散户司机拉著白底黑字的横幅,將大楼围得水泄不通。
“还我血汗钱!查办贪官陈锋!”
吼声震天动地。
陈锋躲在二楼的办公室里,西装外套扔在地上,衬衫纽扣全解开了。他死死抓著自己的头髮。
审计厅的专员就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整理著那十一亿流向空壳公司的凭证原件。每一张审批单上,都有陈锋龙飞凤舞的签名。
“陈书记,这笔钱不仅涉及违规发包,经公安经侦总队核实,资金最终流向了涉案的信託过桥帐户。涉嫌巨额利益输送。”审计专员把笔放下,声音冷如寒铁。“省纪委的同志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您准备一下,移交手续吧。”
陈锋身子一软,顺著皮椅滑坐到了地上。
四號院。
祁同伟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纷纷扬扬的细雪。红蓝铅笔在白云市的坐標上画了一个叉。
郭正明的行政大棒折了,资本诱饵餿了。接下来,只剩困兽犹斗。一场更加惨烈的底线清算,才刚刚在东海的雪地里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