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看向对面的冯正。
“冯叔,这两年我们不常回来,老宅这边多亏了你和冯宇费心照看,辛苦你们了。”
冯正握著筷子的手顿住,眼眶毫无预兆地泛起一圈红晕,赶紧把筷子放下,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先生,您千万別这么说。”
“老宅空著的时候,我每天早上开门扫地,看著这空荡荡的院子。”
“我这心里,天天盼著你们能回来住几天。”
说著,抬起粗糙的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声音已经有些发哑了。
“今天这一大桌子饭,我总算是等到主人家全坐满了。”
堂屋里的热气轻轻往上冒著,模糊了视线。
周行只觉得心口被这句话重重地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把手里的茶杯往前递了递。
“冯叔,以后我们可能还是回来得少,这老宅子,还得麻烦你多费心看著。”
冯正赶紧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盅,双手发颤地迎上去。
“应该的,这都是我该做的!”
两人轻轻碰了一下杯。
周行喝完茶,转头看向坐在旁边不敢伸筷子的冯宇。
“冯宇,你要是真愿意继续学那些智能维护的技术,回头我让卓瞳给你单独排一套远程课程。”
“只要你学得好,能出成绩,以后景行山居的运维部门,就有你的位置。”
冯宇霍地抬起头,满眼惊喜,嘴唇直哆嗦。
“先生!真、真的吗”
周行笑得温和。
“我什么时候骗过人路我给你铺好了,以后能走多远,全看你自己。”
冯正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好几下,激动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只能端起酒盅,把杯子里的白酒一口全闷了下去。
朱韵在旁边看著,眼神极尽柔和。
“小宇这孩子是个踏实肯乾的,只要给他机会,他肯定抓得住。”
……
饭后,三个小傢伙吃饱喝足,开始犯困。
朱韵和寧蜜小心翼翼地把他们抱回里屋去午睡。
招財吃完季君行准备的高级猫粮,懒洋洋地跳上堂屋极高的门槛,像一尊霸气的小兽,稳稳地镇在门外。
福来刚才在院子里兴奋地跑了整整两圈,现在正四仰八叉地趴在桂树下喘粗气。
点点迈著优雅的猫步,慢悠悠地跟在招財后面,脖子上的金铃鐺发出细碎的轻响。
阳光正好,风很轻。
周行牵起温景的手,慢慢晃悠出了院门。
两人顺著平坦的田埂往前走。
远处的菜地里,有人正在弯腰收菜,看到他们俩过来,立刻站直身子笑著打招呼。
“小行!带媳妇出来散步消食啊”
周行笑著大声回应。
“是啊!吃多了,出来走走!”
温景看著两旁一垄垄绿油油的青菜,轻声感慨道:
“老公,这里和景行山居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周行捏了捏她的指尖,笑著点头。
“当然不一样。”
“景行山居像是一座被我用钱和规则重新构建的超级堡垒,但这里不是。”
他停下脚步,看著不远处的炊烟。
“这里有很多普通人的日子,在泥土里一天一天、扎扎实实地长出来。”
温景反手握紧他的手,眼神温柔。
“你小时候,暑假经常回这里吗”
“嗯,经常来。”
周行抬起手指,指向远处那条清澈的小河。
“看到那边没”
“我小时候经常瞒著大人下河去摸螺螄,回去就被我妈拿著竹条追著满院子跑。”
说罢又指了指旁边一棵歪脖子老柳树。
“那棵树。”
“当时我爷爷坐在门口骂我皮猴子,骂完之后,转头就去街口给我买了两根冰棍哄我。”
温景听得认真,嘴角一直弯著。
“这些事,真的很像你能干出来的。”
周行偏过头看著她。
“哪里像了”
温景笑出了声。
“看著温润斯文,其实骨子里从小就不老实。”
周行毫不心虚地笑了起来。
“温老师考据得极其严谨,我认了。”
两人沿著田埂慢慢往回走,迎面碰上一个提著一满篮子新鲜蔬菜的大婶。
大婶一看到他们,立刻热情地把篮子里的菜往温景怀里塞。
“拿著拿著,自家地里刚摘的青菜,嫩得很!晚上回去下个麵条吃!”
温景连忙双手去接。
“谢谢婶子。”
大婶盯著温景看了好几眼,又转头看看周行,笑眯眯地感嘆道:
“小行这孩子,真是好大的福气啊。”
周行顺势点头,一本正经地接话:
“我也这么觉得。”
温景抬起清冷的眼眸,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耳尖却不爭气地全红了。
溜达了一圈回到老宅院子。
朱韵正抱著刚睡醒的老三周行远,坐在那棵老桂树下乘凉。
周行远眼尖,一看到周行进院子,立刻张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
“爸!爸!”
朱韵见状,又是开心又有些吃味地伸手点了点他的小鼻子。
“嘿!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奶奶辛辛苦苦抱了你大半天,你爸一来,你立刻就叛变了!”
周行笑著走过去,熟练地把儿子接进怀里,低头在那肉嘟嘟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妈,您別怪他,他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战略转移。”
朱韵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就惯著他吧!”
周云瑞这会儿正抱著大孙女周念初坐在旁边的竹椅上,凑近周行,刻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儿子,念初刚才盯著堂屋那幅家训,看了足足有三分钟!”
周行眉头微挑,忍著笑问。
“爸,您这意思是,您已经开始物色下一代书法传承人了”
周云瑞一本正经地理了理衣领。
“那当然!优秀的传统书法艺术,必须从娃娃抓起!”
季扬蹲在不远处拿著草根逗福来。
听到这话,幽幽地嘆了口气。
“周家的教育內卷,居然从一岁就开始了,太残暴了。”
朱韵立刻回头瞪他。
“季扬!你少在这儿怂恿他们学坏!”
季扬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阿姨冤枉啊!我今天已经严格执行了少说三成的命令了!”
傅渊站在廊檐阴影下,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刀:
“季总虽然少了三成,但剩下的七成威力,依旧极其可观。”
院子里顿时爆发出极其欢快的笑声。
周行抱著怀里暖乎乎的孩子,看著满眼笑意的父母,看著站在身边的温景。
再看看这斑驳的老宅和微风吹过的桂树。
他心里那根在云端绷了太久的弦,在这一刻,终於彻彻底底地鬆开了。
“这里没有云闕那四百米的高度,但这里,有著落地的踏实。”
“人这辈子,总得有一个能让自己完全不用端著的地方。”
他低头蹭了蹭儿子的脸颊,笑得极其舒展。